姜秀问魔奴:“早上有没有别的魔族从葬花宫出去?”

    魔奴摇头:“没有。”

    葬花宫是宁疏狂的寝室,就算真要找工匠做棺材,也不能让对方在那里弄。所以只有一个解释:昨晚姜秀睡着之后,宁疏狂做了个棺材。

    她第一反应是“哇那我睡得很香啊,这睡眠质量杠杠的”。

    姜秀手肘抵着棺材沿,托着腮,嘟起嘴,把一搓头发放到嘴巴上。目视前方出神。

    先前她睡的是三层床褥,已经很舒服了。这新的足足有十层,像是给豌豆公主睡的。床垫扩充成了三人宽的,两个枕头,抱枕比她之前用的要长,既能抱也能夹,像是提前量过的。话本是压在枕头底下的,这是她的习惯。荧光灯要挂在两侧,采光才充足……

    她找不出这个棺材的缺点。它就像是为她贴身准备的,饶是姜秀自己亲自和工匠说要求,都做不到这样详尽恰好。这是一个她想都不用想,直接躺进去就能甜梦酣睡的完美睡床。

    他可太适合当工匠了。泥人木雕刺绣,要是生在现代,宁疏狂必定是横扫各大手工行业的大佬。而且他很了解客户的需求,跟姜秀肚子里的蛔虫似的。

    宁疏狂是否已经察觉到姜秀一定会走?

    或许宁疏狂比她想象中的要敏感、心细。也是,他只是凶残,又不是愚笨。他能拿捏尹向荣,让他甘愿饮毒。怎么会不知道姜秀的打算?就算无法确信,他也隐隐感觉到了。福星和他之间隔了一条河,是她的心河。

    他说不知道她想要什么,她和别人不一样。有的人想要他死,有的人想要他的位置,有的人想要他过得好,有的人想要他走他们预想的路。爱他者、恨他者都对他有所求。偏偏姜秀没有,她对他无所求,就好像她知道他只是自己人生中的一个过客。没必要对过客要求什么。

    正因此他才等不及,总要快她一步,试着满足她缺的一切。他想通过这种方式打动她。

    宁疏狂不知道的是,姜秀也不知道知道自己缺什么。她习惯了当条咸鱼,不代表这就是她喜欢的。她只是选择躺平,因为这样不用费心力。其实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想要什么。所以她好像是无法被打动的。

    “福星福星福星!”糊涂妖火急火燎地跑来,拉着姜秀往外走,“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姜秀很少见糊涂妖这么焦急,“出什么事了?”

    糊涂妖:“诛神都和很多其他城的百姓来了,聚在诛神宫门外,说要跟宁疏狂讨个说法。”

    宁疏狂推翻了压迫他们的清贵,还听取百姓的意见,改善魔界民生,百姓不是挺感激他的么,“讨什么说法?”

    不会又是幽王褒姒那一套吧。

    “还不是清贵余孽和那些魔将。”糊涂妖叹气,“都说人心叵测,只要是有智慧的生灵哪能不贪心。福星,你上次说得对。宁疏狂又不是没腿没手,他自己选的,怎么能怪你。那些人就是故意拿你当个借口,就算你不在这,他们也会找别的借口。”

    没错。一个人要做坏事,哪怕他的人生在其他人眼里幸福至极、没有瑕疵,他也会找到借口。所以不要相信罪犯说的任何话,他们声泪俱下不是因为悔恨,是因为被抓住了。

    魔君这个位子真不好当。想取代宁疏狂的家伙怎么也杀不尽,跟野草一样。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不然豺狼就会扑上来咬他。这些日子他又是不去练兵,又是把军令交给龙阳,还缺席了很多魔族的重要会议……给了虎狼有乘之机,煽动百姓来反对他。

    姜秀觉得宁疏狂应该很在意百姓的支持。比对名利、财富都要珍惜。正因为他也曾经是一个很普通、甚至被清贵欺压的人,因此他更懂得自由的可贵,希望魔族百姓能放弃仰视高高在上的人,将命运真正地握在自己手中。可哪有这么容易,改变是需要时间的。有心之人一煽动,很多百姓便觉得宁疏狂只是想逃避魔君的责任。

    被圈养太久的羊群,就算把四面八方的栏杆都拆掉,它们依然会乖乖待在圈里。

    诛神宫正门,青霄门外堵着乌泱泱的魔族百姓。

    龙阳替他去了君临城,把他之前在噬血城豢养的魔族死士交给他用,傲娇地表示“这叫交换,不然这军令他拿着沉”。

    宁疏狂背着手,面前是阻挡百姓入内的拒马和死士。他一眼就看出伪装成百姓隐匿在人群中的魔族和清贵,却没有立刻动手。

    “魔君大人,您一定要给我们一个说法!”

    “魔君大人,他们说的是真的,你为了那个修士不管魔界安危、不顾我们的生死了吗?亏我们之前那么支持你,以为你和那些清贵不一样!”

    “宁疏狂,你不配当魔君,龙阳君和刑天大人比你更合适,大家说是不是啊!”

    质问声夹杂着煽动。

    宁疏狂眼眸微翕,对死士说:“把拒马撤掉。”

    死士迟疑,“魔君大人,龙阳大人让我们保护您,这……”

    “你的同伴有九成死在我手上。”宁疏狂冷笑,“我用得着你们保护?”

    死士:“……”乖乖挪开拒马。

    百姓见此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他惊鸟般的背影落进了城外那一片人的森林里。

    百姓下意识散开,让出以宁疏狂为圆心辐射开的空地。他们没忘记他屠灭了数个清贵大族。

    隐藏在人群里的魔将想起哄,刚张嘴便对上了宁疏狂那冷冰冰的眼神,仿佛涎丝已经停在他脖子上,像漏气的气球般只突出一个“魔”字。

    “你们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

    声音和漂在水面上的石子一样,荡开无数圈波纹。和糊涂妖赶到的姜秀也听到了。不由得放慢脚步,和所有魔族百姓一样,也想知道宁疏狂要说什么。

    “很简单,我确实不想当魔君了。”

    一片哗然。

    曾经来过诛神宫献策的青年满眼失望,“魔君大人,你真的要辜负我们?”

    “什么是辜负?”宁疏狂反问。

    青年噎住,“就、就是你现在这样,明明是魔君,却不愿意承担责任……”

    “魔君的责任是什么?”

    青年:“保护我们,保护魔界啊。”

    说完青年愣了一下。不用宁疏狂点明,他想通了。宁疏狂没有保护他们吗?恰恰相反。是他让魔族百姓摆脱了清贵的压榨。遥想从前,像他这样身份的魔族是不能踏入诛神宫一步的。因为不配。而现在他们不但可以站在诛神宫里、在魔君面前高谈阔论,还能竞选城主。这是从前大家想都不敢想的事。

    宁疏狂:“修士打来了吗?我们处于颓势吗?”

    不。大家都知道近来魔将在和修士的打斗中屡据上风,修仙界没有结界,他们可以乘坐魔船去修仙界,修士却无法来魔界。很显然,他们是被庇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