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病了吗?”少年忽然问。

    少女闻言怔住,看向他。她终于挪开搭在他下巴的手指,看,指腹变脏了。他心想。这只手指转移到他眼下,帮他擦了擦墙灰。

    “是啊。”

    等了很久才等到能治我的药。

    少年被选中了,剩下的奴隶按原路返回。很难说他被大小姐选中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奴隶们私底下讨论,那么狠厉的大小姐应该不会善待他吧。

    少年洗了三个月以来的第一个澡。

    奴仆用毛刷从头到尾地搓洗他。仔仔细细,每个角落都不放过。甚至是秘密所在也要掀起来好好看看有没有藏污纳垢。他们对待他像对一件侥幸得到主人临幸的陈年银器。

    然后他就被送到了主人的餐桌上。

    少女给他准备了丰盛的晚餐。

    “吃吧。”她又拿出一罐药泥,“我帮你上药。”

    少年应该拘谨。但他只是慢了一拍,真的在一排女佣注目下拿起勺子喝汤。

    呼噜呼噜。他喝汤像牛喝水,显然这是很不“贵族”的。

    女佣们无声地用眼神警告他。

    少女擓一勺药泥,均匀地涂抹到他腿上。她特意吩咐奴仆不要给他穿裤子,并且他现在套的是她的睡裙。

    涂完药,少女支起身子,笑吟吟地看女佣,“你们嫌眼睛多余吗?”

    少年从没见过那么多人齐刷刷地低头。整齐划一到不像真人。

    “好吃吗?”同样的笑容却很温柔,“还想吃什么?我让他们做。”

    少年:“我吃这些就够了。”

    “嗯,反正以后你待在这里,想吃什么都可以,不急于这一顿。除了腿上还有别的伤口吗?”

    “我自己来就行了。”他还是会腼腆的。

    少女把药泥放到托盘上,让女佣都下去,只留一个守门。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选你吗?”

    少年双手捧着一条比他手臂还长的面包,咬住一头,摇摇头。

    少女噗嗤一笑,“要用刀子切的,来。”

    少年松开了有他牙印的面包,得到几块崭新的面包片。

    “我小时候经常做一个梦……”少女放松地歪在椅背。

    桌上烛火轻轻摇曳,满室辉光。少年嘴里的专注被她口中诡谲的梦夺走,不禁对她所说的“宁疏狂”产生浓厚兴趣。遥不可及却言之凿凿。

    “宁……疏、狂。”他很难念出这三个字。它们似乎有魔力,和遥远的东方一样。

    少女则能流畅的运用这古老语言,正如在梦中呼唤过成百上千遍,“宁疏狂。”她反指自己,“姜秀。”

    少年笨嘴拙舌地学着。几番下来仍不能流畅说出“姜”字,少女让他只读一个秀字。这就简单多了,他用力的肌肉瞬间放松,“秀。”

    少女眼里寄居着温柔的火苗。

    “以后你就是我的了。逃跑,就杀掉你哦。”

    宁疏狂——他本来不叫这个名字,是秀执意要他改名。大多数听到这三个字的人都会问是不是远洋那边的语言,也就是城堡里所用红茶的种植地。据说很炎热,许多皮肤黝黑的人在太阳下采茶。每次宁疏狂都会点头。他不在意别人怎么认为,反正他也忘记降生时母亲赐予的名。“宁疏狂”比父亲用的“喂”、“那个谁”、“小子”要好。而且好吃的面包、温暖的床、能洗干净脚趾的清水,这三样就足够他对世界沉默。

    世界不包括秀。

    宁疏狂慢慢知道秀的母亲是东方人。所以她才有柔和的五官,海藻般的黑色长发。不像他,天生是白色头发。长得像个“杂种”——这是父亲和村里人对他的评价,毕竟他是那么格格不入。在秀身边待了一段时间后,宁疏狂发现他的头发原来是银色的。养护后有白银和丝绸糅杂的光泽。秀最喜欢的把玩他的头发,尤其是在一场大汗淋漓的运动后。

    渐渐的城堡上下都知道大小姐选中了一个奴隶。不是戏弄也不是玩乐,她把他当情人养护着。有情人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甚至人们还会议论一个没有情人的已婚女人,将她的魅力定义为寥寥无几、乏善可陈。但大小姐是个还没嫁人的少女。流言蜚语很快传到她的兄长,现任公爵凯努耳中。

    凯努闯进卧室时,少女正用手指在宁疏狂的背上玩蚂蚁爬树。

    被打断的她慵懒地抬眼瞟了下兄长,将散落在足踝边的丝绸被扯到宁疏狂腰间,遮住她留下的抓痕,“哥哥,你太不礼貌了。”

    凯努一腔愤怒在接触到少女冷冰冰的眼神时泄了气。

    “你这么不冷静,怎么当公爵?出去,重新敲门。”

    凯努贴着大腿的手攥成拳。经过一番追溯往事的思想斗争,离开房间阖上门。敲门声响起,少女好整以暇地用手指拨弄打结长发,“请进。”

    凯努已经错失方才的冲动。他就想知道妹妹为何一点也不在乎名誉,贵族婚前和婚后是两套规则,如果她真这么急于饲养情人,大可明日结婚。贵族之所以是贵族,正因他们明白爱情和婚姻是两码事。

    质问时他观察到那条裹在红蔷薇里的狗。她从哪里找来这样的新奇玩意?简直是一条染过霜白的阿富汗猎犬。

    少女静静听完兄长列出的一二三条罪状。旋即勾唇,“啊,原来是为了这点小事。刚好你来了,也省得我进宫。”她垂首吻了吻阿富汗猎犬的腰窝,抬起的眼眸亮得像野狼,“我不打算结婚了。”

    凯努震惊,试图用“家族的责任”、“贵族的身份”、“德·菲内斯家大小姐”绑架。

    少女澄澈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亲爱的哥哥,别忘了你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我们有约定,如果你不打算听从……那看来这个国家很快就会有一个女公爵了。”

    凯努脸蛋煞白得像十五的月亮。

    “母亲最近还好吗?”她微笑,“等下次我去看她,如果她的状况好了一些的话,我就同她搬到巴尔赫斯的城堡去住。对了,不要和皇太子走得太近。你身为女王的情人怎么会看不透她的打算?和女人斗是可笑的,和寡妇斗是愚蠢的。你知道她最喜欢历史上哪位国王吗?”

    凯努的回复像蚊子叫。

    “叶卡捷琳娜。”少女手指抵着樱唇,“可别死哦,我只剩你一个哥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