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努跌跌撞撞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少女重新躺回宁疏狂身旁,四目相对。她没从他黑色眼睛里看出任何对她过去秘密的渴望,而她唯一想告诉的只有他一个人。比起德·菲内斯家的大小姐前半生做了什么坏事,他更热衷于问有没有弄疼她。

    凯努没有再来。不久后王宫传来消息,皇太子企图逼宫,被女王陛下带人抓起来,囚禁在王宫深处。女王的小情人之一凯努·德·菲内斯因前夕退出谋划逃过一劫。但他还是失去了女王的宠幸,因为女王陛下有了个更年轻、更紧致的肉体。

    少女没有等到母亲的好转。被上任公爵宠幸的东方女奴死在修道院里。少女去奔丧,变成一条黑色幽魂的她在墓地里矗立着,直到倾盆大雨落下。雨中另一条黑色影子走近了她,把湿漉漉的她保护在斗篷下。

    “真是离奇。”她自言自语。

    为了保护母亲,她变成这个样子。弑兄杀父。陛下敬佩她与自己同等的勇气,给予她同享无上光荣的机遇。她却放弃了。倘或按着旧路,这场葬礼结束后她会葬身鱼腹,沉眠大海。残忍的、孤独的伊莱莎·夏尔·德·菲内斯不配留下墓碑。

    她贴近宁疏狂的胸膛,听着心跳声,呢喃,“你是上天送给我的救赎吗?”

    她的救赎现在更关注一早上滴水未进的她想吃什么。

    真是不解风情。她隔着衣料用力咬了一口苹果,“吃你。”

    许多年后又一位年轻人来到此处,为父母合葬的墓碑献上鲜花。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番外二

    这一年金陵的春姗姗来迟。四月应开的西府海棠硬是拖到五月中旬才绽放, 故而诸多富贵人家请匠人另栽时花。至海棠欲放时城中多是梨花,风吹梨花落如雪。雪色中独存一抹桃粉。是金陵宁家的西府海棠。满园西府独宁未裁。

    漫树雅致下,黄杉少女靠着树干津津有味地读着话本。

    “姜秀!姜秀!”

    远处有人在呼喊。

    姜秀啪地阖上话本, 先翻个白眼以表不爽,再将话本收入怀中, 起身寻往声音。她找声音, 声音找她, 甫一照面又是责问,“你跑哪儿去了?身为本公子的贴身丫鬟, 天天神龙见首不见尾,信不信本公子发卖了你?”

    姜秀挖挖耳朵, “公子, 我三岁被卖到府上, 伺候你十三年。你这些话我至少听了八千遍, 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咱能不能换个说法?”

    宁疏狂冷哼, “比如?”

    姜秀照搬隔壁府小姐妹被主子恐吓的话,“嫁给西市杀猪的。”

    宁疏狂脸色骤变, “想得美!杀猪的何等威风凛凛,岂是你这条好吃懒做、不学无术的咸鱼配得上的?”

    “那私塾的教书先生。”

    “先生才高八斗、学富五车, 乃国家栋梁, 教的更是一个个小栋梁, 岂是你这条好吃懒做、不学无术的咸鱼配得上的?”

    “那、那咱们府里后院负责喂马的小厮,总够格吧。”

    宁疏狂眉头紧锁,由上至下打量姜秀良久, “你恨嫁?”

    “公子, 我年方二八, 再不许亲明年就是老姑娘了。”姜秀心里犯嘀咕。金陵城豪户家自小买来的奴婢都是十六岁许亲,过两年便出府嫁人。与主情深义厚的便再逗留两年。女子青春宝贵,鲜少过二十不嫁的。他宁疏狂怎么说也是读书人,会不懂这个道理?

    宁疏狂觑得她襟内一角,“胸口藏的什么?”

    姜秀大方掏出双手奉上。

    宁疏狂看看封皮,“你又不识字,看得懂?”絮絮叨叨起来,“都说了跟本公子学写字读书,你看,你大字不识几个,教书先生怎会看得上你?更别论就算真的看上了,本、本公子也不能放你去祸害人家,整日鸡同鸭讲,他说风花雪月你论鸡鸭鱼肉,长久如此必定夫妇离心两相埋怨……”

    “你今天怎么这么会叭叭?”姜秀翻开话本,“你看。”

    看似话本,实是小人书。

    姜秀:“公子,我知道你很想获得一个有文化的丫鬟,但我寻思我学识字也没用,又不是会读书写字了就能吃香的喝辣的。有这识字的闲工夫,我不如多学点刺绣、务农、下厨……”她扳着手指头数。

    宁疏狂:“那你会刺绣、务农、下厨吗?”

    “一般般吧。”姜秀耸肩,“我学这个是我乐意,要真有人逼着我刺绣、务农、下厨,我反而会弄得一团糟。”

    “你你你。”宁疏狂拿手指戳她眉心。

    真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干嘛啊。”姜秀躲开,“公子,你不能因为自己不受金陵千金们的欢迎就这么折磨你的丫鬟吧。你知道我们丫鬟之间有沟通的,你要是对我不好,我就告诉她们。等我走了之后就没有人愿意当你的丫鬟了,像你这样五谷不分、四肢不勤的人,哎,很难说啦。”

    宁疏狂:“天底下再也没有一个你这样的丫鬟,口出狂言,处心积虑地咒东家。”

    “我哪里是咒你,我是担心你的终身大事。”姜秀嘟囔。

    宁疏狂把话本放进怀里。姜秀哎呀一声,“干嘛啊,你想看你自己去买嘛。”

    “这是你把本公子卖了的惩罚。”

    姜秀心虚,“我,我几时卖了你。”

    “那我爹娘怎知我今日休沐?”

    宁疏狂今年二十一。十八岁考得榜眼后便入翰林院为官,宁父自他十六岁起就着手他的婚事,金陵城各家千金都问过了。有一位无论是年纪、相貌、品行亦或八字都极佳,宁母亲见后嚷着这便是她未来儿媳。可惜宁疏狂不买账,得知此事后夜不归家,在翰林院藏书阁中打地铺。还让姜秀偷偷给他买西市有名的王家酥酪。不过她也不亏啦,花主子的钱买两份,一份他的,一份自己的。

    这些年宁疏狂和父母就婚事斗智斗勇。姜秀作为自小跟他到大的丫鬟,夹在其中很难做人。好在她天生聪明,面对宁疏狂是能怼就怼,能帮就帮。对老爷夫人是能哄就哄,能装就装。但也因此她迫切感到压力。本以为公子娶妻后自己就能解契回老家,嫁个老实人生个娃娃,种地耕田看夕阳。未曾想宁疏狂硬生生拖了六年,拖得她这条咸鱼都开始紧张。

    姜秀:“老爷夫人可能问了你的同僚,嗯,肯定是这样。”

    “我与同僚交好,他们个个守口如瓶。”宁疏狂眯眸,已看穿她,“也只有你这胆大包天、口无遮拦的丫鬟才敢出卖我的行踪。”

    “公子,休沐是朝廷放你回家洗澡,你要是真的不想听老爷的,你可以泡在浴房一整天不出来。”姜秀给宁疏狂出馊主意,“亦或者,洒点水在台阶上,这个一个不小心摔倒了,然后就可以躺好多天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