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陀半弯着腰,驼着披头散发,不省人事的太子疾步冲进帐,一边大声喊着,一边沿着床榻蹲下身,气喘吁吁地将人扶上去放平。

    呼衍乐像是瞬间还了魂,飞快地站起身冲过去,不可置信地盯着紧闭双目昏迷不醒的冒顿,颤巍巍地问拓陀:“殿下这是怎么了?”

    “全身烫得厉害,我已经派人去请巫医了。你先伺候着,巫医应该很快就到。”

    呼衍乐明白拓陀的意思,赶忙帮冒顿脱下婚服,手指贴上他皮肤的一瞬,被那灼热如炭的温度吓得一抽。

    “这是……他昨晚去哪了?”呼衍乐心疼万分,顾不上新婚夜独守空帐的羞辱,焦急地望着拓陀问。

    “不知道,我今早见他睡在西面那处山坡上,怎么叫也不醒,才发现不对劲。”

    拓陀说话间看了眼呼衍乐的衣服和满脸泪痕,好心提醒:“大阏氏也去换身衣服吧?”

    呼衍乐这才记起自己仍是昨天那身装扮,点头应好,连忙由巴洛伺候着进内帐更衣,还未等她出来,巫医已经到了。

    “怎么样?”

    拓陀见巫医进来后一直在摇头,怕是太子病得很重,紧张地问。

    巫医沉默不语,只是帮太子将衣服一层层剥开,直到露出里面溃烂得愈发严重的狰狞伤口,又重重叹了口气。

    眼前这位病患,实在是他几十年从医经历中,拒不配合治疗的第一号人物。

    三分外伤,七分心病。

    拖到现在化脓溃烂反复发作,都是他不听医者所言,自作自受。

    让他多休息,他成日里练兵折腾,让他别喝酒,他逮着机会就喝个烂醉,让他勤换药,他不允许巫医过问,如今看这伤口复发的程度,估计他自己从来就没换过!

    巫医实在闹不清太子为何一心作死,要是这样,当初他又何必留着一口气从月氏跑回来?

    直接死半道上不就得了?

    当然,这也就是巫医对于太子不遵医嘱的腹诽,绝不敢拿出来说。

    “伤口溃烂,需要清创放血。暂时还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什么?!”

    呼衍乐此时已经换了身便服走出内帐,入耳听见性命之忧几个字,腿一软,差点又一次跌坐到地上。

    “殿下这几日一定要安心静养,多多休息,再经不住任何折腾了!”

    巫医言已至此,呼衍乐呜呜地哭起来。

    一起训练了这么多天,这还是拓陀第一次看见冒顿身上的伤口,不禁紧缩眉头,神色阴郁。

    清理完伤口,换了药,巫医又反复过叮嘱饮食禁忌才离开。

    “巫医请留步。”

    身后,拓陀追了出来,不甚确定地问道:“太子的伤,是他有意而为之?”

    “哎……”

    巫医不做回答,只是摇头叹气。

    “你知道他为何……”

    “我如何得知?且安心养着吧!”

    拓陀目送巫医的背影消失在毡帐之间,一阵疾风吹来,天空中的灰云层层累积,低得眼看就要压上毡帐的圆顶。

    几滴硕大的雨点很快落下,拓陀拍了拍革甲上的水珠,脑海中慢慢浮现出一个名字——

    兰佩。

    冒顿足足昏睡了三天。

    身上时而高热不退,时而冷汗淋淋,呼衍乐衣不懈带地替他擦洗,换药,喂水,听他一阵阵的梦呓。

    也不知他做了些什么梦,总是眉头紧锁,嘴唇微微开阖,像是在焦急地唤着谁。

    “殿下,殿下?”

    呼衍乐帮他擦拭着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见他如此痛苦,试图打断他的梦魇。

    “蓁蓁……”

    蓁蓁?

    呼衍乐听他含糊不清地吐出这两个字,心头一紧,赶忙又凑近了些,几乎将耳贴在他的唇畔,听他又叫了两声:“蓁蓁,蓁蓁……”

    急促而清晰。

    呼衍乐这两天睡眠不足,头昏脑胀,可饶是她再晕,也猜得到此刻冒顿口中正声声唤着的蓁蓁是谁。

    她的脸色瞬间黯沉下去,新婚之夜他的烂醉不归,一时间全有了答案,联想起自己于婚前成日里往兰佩的毡帐里跑,对她信任到恨不能把所有喜怒哀乐统统告诉她,呼衍乐觉得自己简直蠢不可及。

    身为休屠王的掌上明珠,她从小脚不沾地手不沾水,在父王的溺爱下养成了骄横跋扈的性格,眼珠子永远端在头顶,见人只会用鼻孔哼气。

    在对冒顿芳心暗许之前,她从不知何为委屈二字。

    她所有的委屈,都只在面对冒顿和兰佩时,作为那个多余的存在,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们,如影子般默默相随了十几年。

    这样的隐忍,实在不符她呼衍小主的身份性格。

    她竟也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