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郑重异常,兰儋心中莫名涌上些许不安,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随他一同步入右贤王的王帐。

    兰佩直到瘫倒在床榻上,才真实感觉到自己的紧张。

    虽说呼衍乐欲取她性命在先,但对于一个已死之人,隐瞒了她的真正死因,当着头曼和休屠王的面做伪证,演那一出声泪俱下的悲情戏,饶是兰佩心理素质再好,也不免心虚。

    可如若她不出面,单凭冒顿一张嘴,又如何能顺利打消休屠王的疑虑。

    刚才进账时,见他正被休屠王抽打而未还手,似乎毫无辩解之意,她便知道,自己的决意是正确的。

    他救了她的命,罪责又怎能让他一人独担。

    唯一的意外,是他突然对她动怒,要撵她出金帐。

    即便匈奴民风彪悍,可在金帐那么些人的面前拉住她一个未出阁女子的手,与礼数仍是不合。

    也未免将心迹暴露地太过明显。

    毕竟,他今日才失去了自己的大阏氏。

    正胡乱想着,突然有人用力拍打毡门,兰佩惊得从床榻上立起,警惕道:“谁?”

    “属下拓陀,请小主移步阿诺毡帐说话。”

    听到阿诺两字,兰佩连忙开门,跟着拓陀一路小跑进阿诺的毡帐。

    昏暗狭窄的毡房之中,阿诺正平躺在床榻上,披头散发,满身血污,双腿被重重包裹,仍处在昏迷之中。

    兰佩眼眶一红,焦急对拓陀道:“她这是?”

    “坠入陷阱,腿部被猎捕猛兽的铁钳所伤,被我们救出时因失血过多已经昏迷,所幸发现及时,已请军中巫医上了药,现下性命无大碍,但腿伤恐影响日后行走。”

    拓陀的一字一句如宣军令般不带感情,兰佩匆匆扫过他的脸,从那满脸泥垢和疲惫神色中,看得出他领兵搜寻阿诺的不易。

    “我知道了,今日事,谢谢你!”

    拓陀自从被冒顿救下后,便被派去增援搜寻阿诺下落。他以太子被构陷,自己作为有力人证不便离开为由不愿前去,结果被太子怒斥一通,只得悻悻领兵复入密林搜寻。

    直到天色转暗前,循着猎犬终于找到阿诺,拓陀才明白太子心意。

    原来,阿诺的离奇失踪和跌落陷阱身受重伤,绝非意外。

    太子是要他在救人的同时搜集呼衍乐暗害兰佩的证据,如此看来,若非阿诺误落阱中,现下躺在陷阱之下不省人事的或是兰佩也未可知。

    拓陀救出阿诺后又命巫医紧急救治,忙到这会才回单于庭,并不知兰佩为救太子前去金帐作证之事,心想着太子自身麻烦不断,还一心护着兰佩,偏眼前这个女子铁石心肠,对太子的一颗真心屡屡视而不见,不禁心生不忿,冷淡道:“属下担不起小主这个谢字,只求小主能体谅殿下对小主的一片痴心,莫再让殿下难堪。”

    一句话,噎得兰佩半晌无语,黯下脸色若有似无地“嗯”了一声,送他出帐。

    回过身再看仍在昏迷之中阿诺,兰佩顿时心疼不已。

    她那一双原先健步如飞的腿,以后怕是连正常行走都困难。

    若不是因为她,阿诺也不会遭此横祸。

    兰佩心中溢满自责挫败,堵得胸口一阵刺痛。

    原以为自己重活一世,定能保护好父亲哥哥,保护好阿诺,谁知不过稍一个大意疏忽,自己差点丢了性命不说,还害得阿诺落下终身残疾。

    呼衍乐为此付出了被鸣镝射死的下场,可后面排着队的还有伊丹珠,还有乌日苏,还有雕陶阏氏和休屠王,她又有何勇气、信心和能力担保,不会再出现今日这幕,担保定能护得父亲和哥哥平安?

    思及此,兰佩被深深的无力感包裹着,不禁伏在阿诺的榻边,失声痛哭起来。

    不过几个毡帐的距离,此刻在右贤王的帐内,气氛焦灼。

    冒顿将右贤王堵在帐内,悠悠道:“从前父王赐婚,后又命兰佩改嫁,自有他的考量,但我知道,父王的这份考量,从未将兰佩置于其中,在父王眼中,兰佩不过是他交易的一个筹码。”

    见兰鞨和兰儋沉默不语,冒顿稍顿片刻,继而道:“现如今,单于庭的局势已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变化中,暗藏无数风险,机遇和不定。但我深知,这份不定之最终结果,必然也必须只有一个。我猜想右贤王也做此想,不然断不会同意兰儋入我军中,任千骑长要职。”

    兰鞨轻叹了一口气,算是默认。

    “原本,我打算顺利继承王位之后再向右贤王提亲,正式迎娶兰佩,但现下看来,我似乎等不到那时,也不能等到那时,兰佩一日不在我身边,我一日难安。”

    冒顿词语恳切:“我如此说,并非怀疑右贤王护不好自己的女儿,只因身为太子,我如今身份实力,行事便宜,更可让做恶之人心有顾忌。右贤王身为兰佩之父,应是比我更知,兰佩做事易冲动,但凡她认定道义正确之事,向来很少顾及后果,而这些事,又桩桩件件与我脱不了干系。思来想去,唯有娶她入我王帐,方可更好地保护她。况且,右贤王刚刚也看见了,兰佩心中其实一直有我,不然她又怎会突然出现在金帐之中,为我解围。”

    说到这里,冒顿毫无征兆地突然跪下,右手叩胸,神色凛然道:“冒顿身为太子,如今大阏氏之位空缺,特向右贤王求娶小女兰佩做我大阏氏,冒顿在此立誓,定会用性命护兰佩周全,许她一世平安。还望右贤王成全!”

    说完,冒顿居然抽出径路刀用力划过掌心,霎时,滴滴鲜血顺着刀刃,落在毡垫之上。

    兰鞨受惊不小,赶忙将冒顿扶起,面露难色地看着眼前这个英气勃发的年轻人,只说:“你容我再想想。”

    兰儋见太子心坚如磐石,本想替他填补上两句,可见父亲似有其他考量,只得欲言又止。

    “只要右贤王的决定是为了兰佩此生平安顺遂,冒顿都会坦然接受!”

    冒顿再次郑重叩拜,之后恭顺离开。

    送走冒顿,兰鞨缓缓坐下,无奈叹气。

    兰儋这才开口:“父亲为何犹豫不决,是觉得哪有不妥?”

    兰鞨脸色暗沉道:“太子的大阏氏今日刚走,他便急着来提亲,你知他心有多狠?!”

    兰儋想了想,道:“有件事父亲大概不知,太子殿下至今未与呼衍乐有过夫妻之实。”

    “什么?!”右贤王确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大惊。

    “大婚至今,太子殿下一直宿在军中,呼衍乐几次来军营找他,都未被允许进入军营。恐怕,太子殿下从未将呼衍乐当成过他的大阏氏……”

    “既如此,当初何必要娶?休屠王可知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