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顿走下王座,仍像从前那般,亲昵地拍了拍赵实的肩,语重心长地嘱咐道:“子初啊,你也不小了,除了国家大事,也到了该考虑终身大事的时候了。我不过比你虚长一岁,如今也已为人父了。你当迎头赶上才是,切莫因一念之差,误了终生啊!”

    面对大单于的有意敲打,赵实神色淡然,抱拳行礼道:“多谢大单于点拨提醒,为臣记下了!”

    见他坦然自持,冒顿甚为赞许地点了点头,迎着初升的朝霞,将赵实送到了金帐外。

    秋祭过后,漠北的气温断崖式骤降,一夜入冬。

    欢儿受不住这样的温差,加之回到单于庭后一直有些水土不服,突然发起了高热,多日不退。

    孩子生病,白日昏睡,夜晚哭闹不止,兰佩衣不解带守在儿子身边,几宿未曾合眼。

    鞠婼熬的汤药虽有些药效,可对婴孩而言太苦,欢儿一喝就吐,喝不下药,病自然也不见好,眼看着原本圆滚滚的儿子瘦了一大圈,小脸烧成火炭,嘴唇红肿皲裂,兰佩急的直掉泪,恨不能由她来替儿子受这份罪。

    这日,冒顿从金帐处理完公务,匆匆赶回欢儿毡房,一掀帐帘,便闻到一股浓苦的药汤味,见帐内忙进忙出服侍的乳母,小狄皆是愁苦脸,就连鞠婼脸上的沟壑都似更深了些。

    “欢儿怎样了?”

    他心下一沉,几步迈到榻边,问向正用温水给欢儿一遍遍擦拭身体的兰佩。

    “身子还热着,吃什么吐什么,就连喝水都吐”

    兰佩只抬眸看了他一眼,又低垂下去,继续小心翼翼,不厌其烦地用湿绢帕替儿子擦拭滚热的手心,脖颈,前额。

    冒顿看向榻上昏睡的小人,又看了眼兰佩,见她乌青的眼圈,苍白的小脸,下颌竟比儿子瘦得还厉害,又着急又心疼,从她手里夺过绢帕,低声道:“我来吧,你去歇会。”

    兰佩哪里肯走,摇了摇头说:“不用,我不累。”

    小狄和宝英跪在一旁,都不敢说话,鞠婼忍不住劝道:“大阏氏已经好几宿没合眼了,每日也不怎么吃东西,再这么下去,不等小王子病好,大阏氏自己个的身子也会撑不住的!”

    见她不为所动,冒顿板下脸来,用命令的口吻道:“听话。”

    兰佩见冒顿夺走了帕子只攥在自己手里,也不给欢儿擦身子,心下起急,便又要将那帕子夺回来,强撑着一股劲道:“我没事!”

    冒顿拉住她要来夺帕子的手,顺势轻轻一拽,便将她瘦削的小身板拉进了怀里,朝她的头顶长长呼出了一口气,柔声道:“蓁蓁!太阳神会保佑欢儿,欢儿不会有事的,我一直在这里陪着他,你先回去睡会,嗯?”

    被他宽阔温热的胸膛这样抱着,听着他温柔却又异常笃定的劝慰,兰佩连日来心中紧绷的那根弦终于啪得应声而断,所有的担忧,焦急,恐惧一瞬倾倒而出,促她埋首在他怀中,呜呜放声哭了出来:“欢儿,欢儿他还这么小,又病得这样重,他一定难受极了,都这么些天了,怎么一点也不见好,你说,他是不是好不了了我真恨不能,如今病得是我,呜呜呜”

    都说为母则刚,那是为了养育和保护孩子,母性所展现出的一种本能,实则孩子遇难受苦,母亲比谁都更脆弱,更不堪一击。

    这还是冒顿头一回见,兰佩在他面前如此无助地放声大哭,好似要将连日来心中累积至极限的情绪全部释放出来,他轻拍着她的背,试图用自己的怀抱和劝抚让她感到一丝安心:“没事的,你要相信我,我们的欢儿会好的”

    欢儿还病着,如今不是她可以脆弱的时候,兰佩渐渐止住了哭泣,强迫自己从他的怀中挣出,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纵布的泪,依旧要去夺他手里的绢帕,哽咽道:“还是我来吧。”

    冒顿不理,干脆将那帕子丢进铜盆,一把打横将她抱起,径自抱进了银帐,兰佩本想手脚并用让他放自己下来,无奈被他腾空抱起之后,直觉一阵天旋地转,头晕目眩间,丁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只得由着他将自己安置在榻上,盖好被。

    男人的大掌抚过她的前额,怜爱地轻轻摩挲着,深棕色的眼眸低垂,用与她商量的口吻道:“你想让我在这里陪你,还是去陪欢儿?”

    他知道她定要自己去陪欢儿,如此问,只是想让她乖些,好好睡上一觉。

    兰佩脚底发软,根本没有力气再走到儿子的毡房,只得小声嗫嚅了句:“你快去照顾欢儿吧。”

    冒顿点头,埋首在她额上吻了一下,强大的气场笼在她的周身,让她心安:“好,快睡吧,欢儿那有我,放心。”旋即转身走出了银帐。

    兰佩这一觉也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天光大亮,帐内四下无人,她心中一惊,踉踉跄跄就往儿子的毡房跑去,掀开毡帘,见冒顿不在毡房内,宝英正抱着欢儿喂奶,小家伙半睁开眼,正卖力吮吸着。

    “大王昨晚在这守了一夜,今早,小王子终于退热了。”

    鞠婼站在一侧,小声对兰佩说。

    兰佩一颗揪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问鞠婼:“大王呢,大王知道了吗?”

    “大王知道。欢儿退热后大王才走的,应是去了金帐,临走时还特意叮嘱,不许叨扰大阏氏休息,故而奴才未敢向您禀报。”

    欢儿病了这些天,还是第一次喝奶,兰佩看着儿子认真而又执着的样子,鼻头微酸,几欲喜极而泣。

    一滴泪还在眼眶中打着转,只听见帐外一阵骚动,紧跟着,去庖厨取食的小狄慌慌张张跑了进来,见大阏氏也在,立时怔了一下。

    兰佩看出她欲言又止,不解道:“怎的了?外面闹哄哄的,可是出了什么事?”

    小狄这才说出她刚听来的消息:“奴听说,大单于又要领兵打仗了!”

    兰佩眉头微蹙:“可说了何时动身?”

    小狄道:“奴不知,听说大单于已经在清点兵马了。”

    这次从奢延城回来,冒顿曾对她说过,以后领兵打仗也会带她同行。此次欢儿大病未愈,兰佩知道,冒顿应是不会带她和欢儿同去,为了不打扰她休息,他甚至极有可能就直接这么领兵走了也未可知。

    思及此,兰佩匆忙转身掀起帐帘,还未等跨出步去,便与推门而入的男人撞了个满怀。

    男人果然已经一身明盔亮甲,头戴兽纹兜鍪,双臂挂吞兽披膊,胸前嵌金龙纹铠甲撞得兰佩鼻头一酸。她自那熟悉的生铁味道中仰头,看着他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眉眼,明昳无俦的俊逸面庞,压住心头悸动,道:“我正要去找你。”

    冒顿走进毡房带上房门,俊挺高大的身影罩在她面前,双手攥着她纤细的手腕,看着她关切道:“你好些了吗?”

    兰佩此刻并不想在自己身上花时间,点了点头,焦急问他:“你是又要去打仗了吗?”

    冒顿扯出一丝无奈的笑意,低低应了声:“嗯。再来看眼你和儿子,马上就走。”

    “去哪?先前也未曾听你提起,为何如此着急?”

    之前每次对外发兵,虽没有对外声张,但兰佩知道,那都是冒顿暗自准备筹谋了许久之后的决定。

    他那样一个心思极为缜密的人,绝不会轻易发动任何一场无准备的战事。

    然而这一次的发兵却十分突然,几乎没有任何准备,显得极为仓促。

    兰佩心中的预感很不好,不放心多问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