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顿看出她的担忧,解释道:“丁零突然攻打坚昆,坚昆太子冒死突围来单于庭求援,以向匈奴称臣为条件请求匈奴出兵,我准了。”

    丁零和坚昆分别位于匈奴王庭正北和西北方,两国隔北海而治,多年来一直相安无事,与匈奴也保持着互不干涉,互不侵犯的睦邻关系。

    在冒顿的视野里,北海气候寒冷,地广人稀,并不宜居,因而他更关注的重点一直投向物产富饶的西域,而非丁零和坚昆这两个北方邻国。

    不过既然坚昆主动送上门来,称愿向匈奴称臣,冒顿自然不会放弃这样一个机会,带着一并将丁零拿下的勃勃野心,他当即便应准了坚昆太子的出兵请求。

    兰佩知道,他已决定的事,很难再有转圜,自己如今能做的,唯有留在单于庭替他守好家,祈祷他出师顺利,平安归来。

    “如今已近深秋,北地天寒,你照顾好自己,我和欢儿在单于庭等你归!”

    冒顿胸中万语千言,化作临别一吻,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瘦削的面颊,依依不舍道:“你近日瘦了许多,小脸都尖了。养胖点,等我回来。”

    说完,他又走到已经喝完奶的儿子身边,伸出大掌摸了摸孩子头顶的乌发,在他脸上轻啄一口,道:“你小子也是,快点好起来,别再惹你母阏氏焦心,养得白白胖胖的,等你父王回来!”

    欢儿似是被他的胡髯扎疼了,小嘴一撇,哇得哭了出来。

    身后,乳母轻声哄着孩子,兰佩随冒顿走出毡房,目送他翻身上马,挽缰执辔,满身亮甲在日光下泛出耀熠的光芒,灼得她不禁微微眯了眯眼。

    定睛再看时,那具坚毅伟岸的背影已驰骋马上,率领身后齐整的匈奴铁骑,风驰电掣奔向下一个战场。

    转眼,秋去冬来。

    一场大雪过后,单于庭千里冰封,牧民为防牲畜冻死,早早用厚毡搭起窝棚,蓄冬的草料也已提前备好。

    这样天气,若非紧急必要,人们都窝在温暖的毡房里,很少出门。

    冒顿离开单于庭已有近两月,一直未有信来。兰佩烤着炉火,望着窗外莽莽雪原,料想北海定是冰天雪地,只会比这里更冷。

    这些日,为了排解心中的隐忧和思念,她除了重又开始教单于庭的孩子学秦文,自己跟着宝英学西域语,还拿起了最不擅长的针线,给冒顿缝制起了裈袴和常服。

    她之前完全没有给人缝制衣服的经验,从竹笥里翻找出他平日在家中穿的衣服,平铺在榻上比划尺寸,摸着那柔软的南越罗绫和西域白叠布,思绪如帐外飞雪,杂乱地飘着。

    也不知他匆匆走时,衣服可有带够,在那气候极端恶劣的北国,战事是否顺利,何日才能归来。

    摇曳灯烛下,她将点点思念化作细密针线,落下每一个针脚都无比认真,一面暗自希望他回来时,自己已将衣服全部缝制好,给他一个惊喜,一面又希望她的衣服还没做成,他已顺利班师回到单于庭。

    正胡思乱想着,忽闻帐外有人大力拍帐门,惊得她手中针头一歪,直接戳破了纤细的手指。一粒鲜红的血珠瞬间从白皙的表皮渗出,带着轻微的刺痛感。

    她心下一凛,将扎破的手指放在唇边,吸走那抹殷红,眉头渐渐蹙紧。

    这么晚了,是谁如此放肆,连最起码的规矩都忘了,胆敢这样叫她的门。

    谁知不等她应声,帐门竟被那人生生推开,兰佩定睛一看,见是拓陀的大阏氏,满手鲜血,披头散发,状如厉鬼般噗通一声在她面前跪下,小狄紧跟其后,也是一脸惶恐。

    “怎么了?”

    拓陀的大阏氏“哇”得一声哭了出来,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小狄跪在她身边,颤声替她说道:“是拓陀大人,拓陀大人身受重伤,从战场上回来了,只说了一句‘坚昆有诈,快去救大单于’便昏死了过去”

    兰佩“蹭”得一下起身,许是站得过猛,直觉一阵天旋地转,她圆睁杏眼,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大单于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小贴士:

    信都:今河北邢台。

    北海:今贝加尔湖。苏武曾在那里牧羊。

    丁零:生活在今贝加尔湖一带,又称高车。冒顿时期臣服匈奴。

    坚昆:《史记》作鬲昆,生活在今叶尼塞河上游至阿勒泰一带。冒顿时期臣服匈奴。

    第97章

    不等小狄回答,兰佩已冲出了寝帐。

    草原上的凛凛冬夜,大雪无声无息地飘着,雪地泛着惨白银光,围绕金帐支起的火杖,于这漆黑的夜空与晶白的天地间,勾勒出王庭心脏的轮廓。

    兰佩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没膝的雪里,直奔金帐而去。身后,小狄捧着她的狐皮大氅,拼尽全力追着她的步伐:“大阏氏,您等等奴,披上皮氅再走!”

    兰佩恍若未闻,回身喊了句:“别跟着我,速去请鞠婼为拓陀大人医治,拓陀大人若是醒来,速来金帐报我!”

    小狄的脚步一顿,匆忙又朝反方向奔去。

    金帐外,侍卫见大阏氏突然来到,替她掀开帐帘,偌大的金帐之中空无一人。兰佩踱步而入,见金帐正中,太阳神青铜饰牌前的鎏金王座空着,分立两侧的兽衔环博山炉吐着袅袅白烟,夔龙纹浅盘铜灯闪烁着幽暗的火光,被她带进的冷风晃得一阵摇摆。

    丘林贝迩得到消息,领着儿子丘林稽且紧跟大阏氏的脚步进入金帐,见大阏氏已经坐在王座之下的上首位,赶忙要向大阏氏行礼。

    兰佩按捺下心中焦急,拦住他道:“右贤王,如今不是摆弄这些繁文缛节的时候。想必你们匆匆赶来,定已知道了大单于的事,拓陀昏迷不醒,前方战况不得而知,依右贤王看,如今该如何是好?”

    丘林贝迩的老脸一红,轻嗽了一声,道:“自然是尽快发兵,前去营救大单于。”

    兰佩听他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但碍于他的右贤王尊长身份,还是耐着性子多问了一句:“当如何发兵,如何营救?”

    丘林贝迩也只是听了一句坚昆有诈,还没来得及细想这其中暗藏的波诡云谲,一心只想着赶紧救大单于要紧,看了自己儿子一眼,道:“依为臣看,从单于庭发兵最为稳妥,由右大将领一万骑兵向北驰援。”

    丘林贝迩如此提议,并非单为了抬举儿子,为刚被擢升为右大将的丘林稽且谋个建功立业的机会,实则是秋祭过后,各部族首领相继回到封地,兰儋、呼衍靳准、当于铁拂、朴须颉如今都不在单于庭,就连他的大儿子丘林哈隆也已回封地,唯有他和丘林稽且受大单于特许,留守单于庭辅政戍畿。

    兰佩如今全没有斟酌措辞的闲情,轻叹一声,直接道:“不妥。”

    丘林贝迩和稽且皆是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