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顿攻下大宛返程回到呼揭,见城外毫无驻军痕迹,原先大营扎寨之处凭空多出一条大河,正纳罕间,望楼上匈奴士卒远眺大单于回,速通报千骑长丘林稽且,很快,呼揭城门大开,丘林稽且领兵出城列队,迎大单于进城。

    冒顿高骑马上,见丘林稽且面色沉重,手下将士个个死气沉沉,毫无凯旋喜色,刚要开口问话,丘林稽且已“噗通”一声跪倒,带着身后上千骑兵在城门外乌压压跪下一片,冒顿心中一凛,蹙眉沉声道:“出何事了?”

    丘林稽且顺利拿下楼兰、康居,也是刚回驻地不久,听闻大阏氏被洪水卷走至今下落不明,便与兰儋商定兵分两路,兰儋寻人,丘林稽且驻守呼揭等待大单于回。

    当时两人心中尚存一线希望,当大单于从大宛回到呼揭时能将大阏氏寻回,可眼见日子一天天过去,大阏氏依旧下落不明,这希望也一日日渺茫下去,如今大单于凯旋,大阏氏失踪的消息,是再也瞒不住了。

    丘林稽且回道:“十五日前,呼揭城外匈奴大营忽遭上游洪水,瞬间冲毁匈奴军营,守营士卒拼死保护大阏氏和小王子,怎奈水势太猛,小王子得救,但大阏氏不幸被洪水卷走,下落不明,兰儋已率人沿河岸搜寻,至今还未传回消息。”

    冒顿听到兰佩被水卷走,又想起刚策马路过的那条大河,顿觉一阵天旋地转,抑制不住双手发颤,握拳死攥住缰绳,牵出手背上根根青筋暴凸。

    他缓缓抬起布满蛛网血丝的阴鸷双眼,语气冷至冰点:“那洪水,是从何而来?”

    丘林稽且道:“据说是月氏王小女云尕向呼揭国王献计,引罗布泊大水至计式水干枯河床,呼揭士卒连夜又挖又堵,待到匈奴大军开拔,上游撤下麻袋,至大水从天而至,匈奴军营正好驻扎在计式水干枯河床之上,躲避不及,酿成惨祸。”

    冒顿缓缓闭目,紧绷的下颌线如斧削刀砍:“那云尕和呼揭国王,现在何处?”

    “匈奴大军刚破城门,云尕和呼揭国王便先后自裁而亡了。”

    冒顿蓦地睁眼,厉声道:“将那日号令、参与掘口放水的呼揭人统统羁押,让他们日日为大阏氏祈祷,若是大阏氏无事,他们的家人便无事,若是大阏氏遭遇不测,孤要诛他们九族!”

    “遵命!”

    冒顿狠狠说完,转身纵马而去,耳边风声呼呼,夹着从他口中说出,而他根本无法承受的那句“若大阏氏遭遇不测”,一遍遍,在他耳边回响。

    不会的,兰佩不会有事,他不允许她有事!

    就算将这河水抽干,将整个西域掀个底掉,他也要将她找回来,毫发无损,完好无缺地找回来!

    焉耆商队风餐露宿,行走了近半旬,终于离开了那片被称为死亡禁地的流沙大漠,来到一个名叫巴里坤的绿洲小镇。

    过了这个小镇,前面便是有山有水的祁连山脉,河西已然近在咫尺了。

    兰佩通过这些日的细心观察,大概摸清了这支商队的来历。诚如她所料,商队里都是焉耆人,靠与中原易货为生,至于卖什么,他们一路上讳莫如深,从不提及半字。那个名叫卜杜拉的首领,每日话少得可怜,对她更是一句话也无。

    这一路,这伙焉耆人虽不给她好脸色,但并未短她吃食,她被捆绑双手,就连吃饭时也不曾解开。至于他们救下她的目的,兰佩从他们对待自己的态度,以及偶尔用西域语说得的只字片语中猜测,大概是想将她卖掉赚一笔。

    因未入河西匈奴地界,兰佩知道即便自己逃脱了,独自一人在流沙大漠里也很难活命,因而一直装乖示弱,被他们用绳索拴着,现下,眼见着河西奢延遥遥在望,她开始活动心思,寻找逃跑的契机了。

    这晚,商队来到巴里坤,并未入市镇,依旧在户外野地里升起篝火,安营扎寨。

    他们这一路上都是这般小心谨慎,只吃自己随身携带的食物,从不在外采买,且从不饮酒,每晚睡觉时,也都是轮班值守。

    吃完晚饭,卜杜拉领着两个手下抱着个黑木箱要出去,临走前,特意叮嘱一名被唤作伍叔的长者看好她,别让她跑了。

    兰佩佯装听不懂,安静地被他们反绑双手,扔进一处逼仄的简易毡帐里,透过毡蓬缝隙,隐约能看见帐外几人围着篝火,叽里咕噜说着什么,不多时,那些人回到各自毡帐休息,只留一人在外值守。

    若是想逃,此时卜杜拉不在,巴里坤小镇就在前方,确是这些日来最好的时机,然而兰佩也知,自己手无寸铁,帐外又有人看守,凭她一己之力,即便跑出去,不等跑到巴里坤,定将被他们抓回,之后他们会如何对她,可就说不好了。

    她正思量着,静夜中,忽然听见有人掀开毡帐走了进来,听脚步和呼吸,分明是商队里的人。

    毡帐狭小,仅容一人躺卧,那人自帐门两步便跨到她身前,不等兰佩喊叫出声,已用一把弯刀抵住她的颈项,在她耳边用生涩的匈奴语说:“不许出声,否则我杀了你!”

    整个商队,会说匈奴语的只有车尔成一人,兰佩借由夜色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紫赯脸,压低了发颤的声音问:“你要做什么?”

    车尔成根本不用回答,他压在兰佩身上,迫不及待脱着自己衣袴的行径,已经暴露了他接下来要对她做什么。

    而他如今根本就顾不上回答她。

    当日商队路过一片河滩,是他发现并救下了这名匈奴女子,他当时就想将这女人占为己有,结果被卜杜拉抢先一步,说这女子容貌不错,卖到中原,应能卖出个好价钱,让商队里谁也不许打她的主意。

    他憋忍了一路,一直想要强上她,终于等到今日卜杜拉不在,给了他这个好机会,卜杜拉听不懂匈奴语,待他完了事,不管这个女人说什么,卜杜拉都听不懂,自然也不会知道他都做了什么。

    车尔成脱下自己的衣袴,一只手开始不安分地扒兰佩的袴子,兰佩屏住呼吸,感受着那刀刃贴在脖颈处的凉意,低声道:“你若再敢碰我一下,我立马便借你的刀割喉自尽,卜杜拉回来后见到我的尸首,定不会放过你!”

    车尔成手里动作略有一顿,看了眼女人眼里的惊恐,嗤笑一声,不屑道:“想吓唬我?怎么办,可我不怕,也不信”

    话音未落,兰佩猛地偏头,将脖颈撞向那锋利的刀刃,顷刻间,汩汩鲜血将白刃殷红,车尔成怒不可遏,狠狠给了她一巴掌,捏住她的下颌,压低了声音斥道:“想死?没那么容易!”

    第108章

    兰佩并非真心寻死。

    她只是在赌,赌车尔成不敢让她死。

    果然,见她摆出一副无惧死的烈女架势,车尔成丢掉手中匕首,正欲胡乱扯块布头堵她的嘴,兰佩突然用西域语大喊出声:“救命”!

    这一声乍响而起的高呼,在城外阒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被商队里值夜的同伴听见,正欲看个究竟,恰在此时回到驻地的卜杜拉已抢先一步,朝兰佩的毡帐大步而来。

    车尔成不知危险逼近,怒目圆睁,重又捡起地上的匕首抵上兰佩的脖子,威胁道:“再敢出声,我立马杀了你!”

    话音刚落,便被掀帘而入的卜杜拉一脚踹飞,撞上支撑毡蓬的圆木,重重摔到地上。

    紧跟而来的随从手举火杖,将帐内照得通亮,众人眼前所见,车尔成光着身子,手中匕首掉落在地,兰佩衣衫不整,脖颈处一道寸许的刀伤还在向外渗着血。

    事实无须多言,车尔成不听从首领命令,碰了不该他碰的女人。

    在这支商队里,所有人的生杀大权皆握在卜杜拉手中,违抗他的命令,是砍头还是砍手指,全看卜杜拉心情。

    见卜杜拉脸色阴沉,车尔成自知事情败露,连滚带爬扑到卜杜拉脚下,抱住他的脚踝,哆嗦着解释:“头,不是您想得那样!是她,她趁您不在,将我骗来此处,设计陷害我,还有,她明明会说西域语,却假装听不懂我们说得话”

    “陷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