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杜拉的眼中满含杀意,瞥过车尔成,冷冷道:“你的意思是,你的衣绔,是她用被反绑的双手替你脱的?还有那沾血的匕首,也是她用被反绑的双手割喉之后,硬塞给你的?”

    车而成抖成筛糠无言以对,不等他回答,卜杜拉转而问兰佩:“你会说西域语?”

    刚刚那声救命,兰佩情急之下确实喊出了西域语,以卜杜拉的精明,既能洞察出车尔成的不忠,定也能看出她有没有说实话。

    “是,”兰佩坦然道:“会说一些。”

    卜杜拉又用极不标准的中原语问:“中原语,可会说?”

    兰佩点头:“会。”

    卜杜拉点了点头,突然毫无任何征兆地,从腰间抽出佩刀,猛地扎入车尔成的前胸。

    一切发生地太快,惊得帐内众人齐齐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抽气声,瞪着惊恐的眼,目不转睛地看着车尔成匐倒在地,痛苦地用手捂住鲜血喷涌的胸脯,嘴唇翕动了两下,很快便断了气。

    “拖出去埋了!”

    卜杜拉却是异常冷静,就像在说午食吃什么那般稀松平常。

    两个随从连忙将人拖走,卜杜拉擦干刀上血迹,自空中轻轻一挥,斩断了兰佩身上绑缚的麻绳。

    兰佩心中虽惊,但笃定自己暂时性命无虞,为博卜杜拉信任同情,佯装惊慌无措地跪倒在地,肩膀不住打抖,额首紧贴地面。

    车尔成留下的血渍就在离她不足五寸的位置,血气腥重,熏得她直欲作呕,她忍住胃里翻江倒海,听卜杜拉不带一丝温度,居高临下道:“你接替他,做商队译者,若有二心,下场将与他同!”

    兰佩不敢抬头,全身瑟瑟发抖:“小女子为首领马首是瞻!”

    卜杜拉甚是满意,出帐前,眼梢扫过兰佩身边的匕首,凉声道:“那刀,你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兰佩深深叩首:“谢首领!”

    帐外很快恢复了安静,兰佩拾起地上匕首,从白袍割下布条扎住仍在向外渗血的伤口,重又缓缓躺下。

    她平复着心跳,不知事情一幕幕反转,怎会发展到这一步。

    至少目前看起来,还不错的一步——

    她被松了绑,有了匕首护身,在商队里亦有了一席之地。

    这一切都说明,卜杜拉改了主意,放弃了卖掉她的初衷。

    如果她没猜错,卜杜拉想杀车尔成,绝非这一两日的事。

    今日事,不过给了他一个可以立时杀掉车尔成的理由,即便她不会说西域语和中原语,卜杜拉依然会杀了车尔成,以儆效尤。

    也正是因为此,卜杜拉并没有追究她明明会西域语,这些日却装作听不懂的事,而是顺理成章地让她顶了车尔成的缺,亦堵住了众人的口。

    兰佩紧握匕首,伤口虽痛,心中却重燃希望。如今她行动自由,且有了匕首护身,接下来,只要进一步取得卜杜拉的信任,伺机行事,逃走应不再是件难事。

    兰儋领兵沿着河岸,从上游到下游河滩,搜寻了不知多少来回,埋葬了几百具被洪水冲到下游的同袍尸首,依旧不见兰佩踪影。

    西域的仲夏,天长日不落,星月常与夕阳同悬于空。

    又是一日过去,兰儋全身湿漉漉地呆坐河滩上,望着远空日月,口中喃喃:“父王和母阏氏若是在天有灵,定要保佑蓁蓁平安渡过此劫”

    “蓁蓁定会无事!”

    耳畔,冒顿异常坚定的话音,伴随重甲与佩刀撞击的铿锵声传来,兰儋循声抬头,见大单于不知何时已立在他身侧。

    多日不见,大单于挺拔卓绝依然,只是面颊消瘦清臞,眉目难掩倦色。

    兰儋匆忙起身行礼,被冒顿拦住:“辛苦了。”

    兰儋无比低落地垂下头,语带哽咽:“末将无能,大阏氏失踪已二十多天,末将依旧一无所获。”

    冒顿望像那片河滩,叹道:“没有消息,或许才是此时最好的消息。”

    纵马疾驰而来的一路,他曾想象过无数种可能,而这其中,最让他无法相信和接受的,便是见到兰儋之后,从他口中听到搜寻到大阏氏尸身的消息。

    直到看见兰儋颓然地坐在岸旁祈祷,冒顿心中竟升出一丝侥幸,二十多天过去了,整条河岸已经寻遍,不见兰佩的尸首,会不会是,她已被人救下?

    冒顿抱着这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拍了拍兰儋的肩,低声道:“不必再搜了,你速回驻地,命人画出大阏氏画像,分别通传大宛、康居、楼兰、呼揭及近旁各国,但凡有见过大阏氏者,速速报与匈奴僮仆!”

    兰儋抱拳:“末将遵命!”

    见冒顿仍立在原处,兰儋犹豫道:“那,大单于您”

    冒顿凝望着河滩尽头的流沙大漠,沉声道:“这条河流走向自西至东,大阏氏若是被人救下,极有可能东去。前方沙河中多有恶鬼热风,上无飞鸟,下无走兽,遍望极目,欲求度处,莫知所拟,唯以死人枯骨为标帜。孤欲快马加鞭,穿此大漠,一路向东追寻。兰儋,孤来寻你时,丘林稽且已发兵乌孙,联军共击月氏。孤这一去难定时日,西域诸事,便交与你和丘林了!”

    兰儋搜寻这些天来,不是没想过兰佩兴许被人救下,只是这河滩的尽头即是大漠,四处亦无人烟,他一时拿不准究竟该向东,还是向西继续追寻。

    如今大单于欲与他分兵两路,领兵向东寻觅大阏氏踪迹,他心中顿时又燃起无限希望,旋即叩首道:“请大单于放心!末将定当竭尽全力,助大单于扎牢匈奴根基,稳住西域大局,并向西继续寻找大阏氏。此去路上凶险,大单于定要多多保重!”

    冒顿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仅领了不足五百铁骑,稍事休整,带足饮水炙肉干馍,一路向东而去。

    自从车尔成被卜杜拉就地正法,兰佩取代车尔成,成为商队里的新译者,她明显感到,商队里其他人对她的态度发生了些许改变。

    知道她会说西域语,他们有时会主动与她交谈几句,商队里就她一位女子,诸事对她亦颇多照顾,但兰佩知道,他们对她始终心存芥蒂,从不让她单独行动,即便为她松了绑缚,不知有多少双眼仍时时处处盯着她,就连她要方便,也有人远远守着,让她根本寻不到机会逃脱。

    她一路女扮男装,如此又行了十数日,终于来到了奢延城外。

    夏末秋初,天空澄明如镜,白云如链,横跨奢延城白色的高大城墙,看到昔日家园被月氏毁后,在兰儋的带领下修葺一新,重焕勃勃生机,兰佩心中一时百感交集,又想起战死在城墙上的父亲,她鼻头一酸,险些忍不住落下泪来。

    这日正直朔月大集,城门大开,人摩肩、车挂轊,往来商贾,附近村民纷纷涌入城中,喧嚣叫卖声隔着内外城墙传出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