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单于听后心里颇不是滋味,眼看欢儿将满三岁,想要个弟弟妹妹的心愿一直未能达成,倒是兰儋后来居上,婚后不到一年就当了爹。

    他于是痛定思痛,决定减少金帐中的工作量。

    反正那些成箩筐的破事永远也做不完,他再如此勤勉下去,怕是将最重要的正事都给耽误了。

    大单于向来行动力惊人,自蹛林大会之后,颇有点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意思,将从前忙于公务的勤勉劲都用在了与大阏氏造人一事上,功夫不负有心人,正月里,单于庭又有喜事传出——

    大阏氏有孕了!

    欢儿这下真的要有弟弟或是妹妹了!

    对比已为人母的大阏氏,匈奴王的反应如同初次为人父那般不知所措,日日喜一阵,忧一阵,恨不能时时刻刻守在大阏氏跟前,真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中怕化了。

    那日欢儿来寻母阏氏,跑得急了些,进帐时不小心绊了一跤,撞到了兰佩的小腹,被冒顿拎着好一顿揍,气得兰佩一连几日不曾与他说话。

    谁知欢儿却不当一回事,依旧成日追在父王身后跑,兰佩一问才知,原来是冒顿开始亲自教他骑马了,不管多忙,他每日都会抱儿子在马上风驰电掣一阵,哄得小娃兴奋崇拜无比,直道他父王是这世上最好最厉害的父王!

    兰佩这一次怀胎不比怀欢儿时吐得厉害,只是嗜睡,每天即便醒着,也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搞得冒顿又是一阵紧张,追着鞠婼问长问短,“大阏氏身体无碍,请大王放心!”鞠婼话已至此,冒顿仍不甚放心,恨不能将金帐搬到兰佩跟前,起居办公都在一处,好一个抬眼便能看见她。

    兰佩被他黏了些时日,见撵也撵不走,只得由他,然这日,却一整天不见他踪影,直到晚上她困得实在熬不住,先行睡下,迷迷糊糊间,被他上榻的动静惊醒。

    兰佩强打精神,不放心道:“你去哪了?”

    “我吵醒你了?”冒顿口中含有酒气,自从兰佩有孕,他知她不喜自己饮酒后的味道,已很久没有饮酒了,今晚纯属不得已而为之,遂兀自忏悔道:“我以为你睡得沉,想着这么晚了应不会吵醒你,早知如此,我今晚就宿金帐了。”

    夫妻这么久,兰佩早已能从一个眼神,一个的动作里洞察他情绪的细微变化,见他似有心事,愈发狐疑:“可是出了什么事?”

    冒顿默了片刻,方沉声道:“也不是什么大事。燕王臧荼反了,攻下伐地后,刘邦带卢绾亲征,俘虏了臧荼,他的儿子臧衍拼死逃来匈奴,今日来到了单于庭投诚,为表欢迎之意思,晚上喝了几卮酒,又长谈到现在。”

    “臧荼?”兰佩曾隐约听说过这个名字,不甚确定:“就是那个曾被项羽封为燕王的原韩广部将?”

    冒顿道:“正是。”

    兰佩不解:“他为何要反,他不是早已降了刘邦?”

    冒顿道:“你可知他是如何降的刘邦?”

    兰佩摇头。

    冒顿缓缓道:“当年臧荼投降刘邦,是在韩信背水设阵,大败二十万赵军,杀了赵王歇,一举灭了赵国之后。韩信听从了广武君李左车的进言,派使者送信给燕王,燕王臧荼见此情形,知汉王势不可挡,断不可与之为敌,才归顺了韩信,投降了汉王”

    兰佩打断:“广武君李广车?不就是那时在驿馆欲杀了我的那个赵国将领?”

    冒顿点头:“嗯,就是他。赵国被灭后,他也降了汉。故而臧荼投降,本就是不得已而为之。这三年间,刘邦得到燕军助力,在汜水之战中大败楚军,后又陆续取得了固陵之战,陈下之战的胜利,终在垓下之战中一举打败项羽,成为了楚汉之争的最终赢家。去岁,臧荼与楚王韩信、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长沙王吴芮、赵王张耳和韩王信共同尊奉汉王刘邦为皇帝,刘邦亦对追随自己的功臣封王封地,其中燕王臧荼仍被封燕王,居燕地。刘邦称帝后,为巩固王权,开始大肆捕杀项羽旧部,身为昔日项羽手下的燕王,臧荼深感恐惧,便起兵反了。”

    兰佩不禁叹道:“狡兔死,走狗烹,大概现在被刘邦封的这些异姓王,日后很难有几个善终的”

    冒顿慨叹的,却是他身为匈奴王的未雨绸缪:“蓁蓁,如今刘邦被尊汉王,建立起大汉帝国,意味着自秦朝灭亡,中原持续了近五年的混乱局面终于结束,今日燕王之子臧衍逃来匈奴,绝不是一个偶发事件,我有预感,汉匈之间的正面对决,很快将摆在你我面前。”

    兰佩听他这么一说,后背登时冒出一层冷汗,不由地坐直了身子,正色道:“你说的极是。这些年间,中原因楚汉相争,无论项羽亦或刘邦均无暇北顾,如今战事平定,刘邦坐上皇帝宝座后,除了尽快扫除异己,巩固王权,定也会环顾四周,力保边境安全,待他向北看到匈奴已越过长城,重建河南地,只怕夜不能寐,对匈一战,已箭在弦上”

    冒顿撑肘斜卧榻上,看着娇妻神情严肃紧张,一本正经分析天下大势的模样,忍不住唇角一弯,将她拉进怀里,细细吻着:“这些阵前拼杀的事,交给你夫君就好,你要做的,便是养好身子,给夫君生个健康的小王子或是居次。”

    兰佩忧心轻叹:“这安稳日子才过了多久,又要打打杀杀,且这次的对手是在乱世中拔旗异帜,打败了西楚霸王的汉王,他手中亦全是随他出生入死的能臣,骁勇善战的猛将,我担心,这一次怕是不能如前击杀东胡月氏那般容易了。”

    兰佩所说,冒顿又何尝不知,但放眼这天下,如今除了汉王刘邦,还有能与他相抗衡的对手么?

    且他励精图治一统漠北,为的不就是这一天的到来么。

    既然汉匈两大帝国之间终有一战,他倒是对两军对垒隐含期待。

    毕竟,真正的英雄总是惺惺相惜,棋逢对手的征服才算酣畅淋漓。

    “放心吧,刘邦虽被尊汉王,建立了汉朝一统中原,但经过这些年的征战,汉朝如今徒有个空壳,真正能上战场杀敌之人只怕不足我匈奴十之四五,据臧衍所说,汉王出行竟连四匹一色的战马都配不齐,且天下初定,他如今应是忙着分封安抚,而那些随他出生入死的骁将,大概都想过两天安省日子,非到臧荼这般迫不得已,一时半刻也不愿主动出击。这样的敌手,只要我稍事试探,便知虚实。”

    兰佩知道冒顿心中早有打算,未再多言。不过她知道,冒顿定是又要开始加紧练兵了。

    “蓁蓁,我从不畏敌,却也绝不轻敌,为了在汉匈一战中将刘邦彻底打服,保我匈奴边境安宁,这些时日我恐怕要时常宿在北大营了,不过你放心,从北大营快马加鞭赶回单于庭不过一个时辰,若是有什么事需我回来,你只管派人送信与我,我即刻便回。”

    兰佩轻抚他额间刀刻般凌厉的纹路,摇了摇头:“我知你心中抱负,你且安心练兵,我这里无事,且定会照顾好自己,你无需为我分心。”

    冒顿眸色不觉转深,大掌覆上娇妻已经隆起的小腹:“你放心,要战,也是待你生产之后的事,在那之前,我绝不会离开单于庭”

    马邑,得名于当年蒙恬奉始皇之命,在雁门关外北御匈奴,围城养马。亦有传闻当年筑城之时,城墙崩塌,难以合围,恰在此时,有一匹马绕城反复奔跑,当地村民以为奇,便按照马蹄奔跑的蹄印筑城,城墙果然不再倒塌,遂命城名为马邑。

    这座小小的边城,自秦朝蒙恬之后,于汉初又迎来了一位名叫韩王信的大将。

    然迁来马邑,实为韩王信的无奈之举。

    汉定天下后,韩王信作为较早自项羽投入刘邦阵营的将领,被刘邦剖符为信,封为韩王,封地颍川。然短短一年之后,刘邦因颍川北依巩县、洛阳,南近宛县、叶县,东临重镇淮阳,皆战略要地,且韩信身高八尺五寸,高大英猛,骁勇善战,汉王对其存有戒心,遂下诏将韩信遣之代地,迁都至晋阳,以太原郡三十一县划为韩国,令其驻守关塞,北拒匈奴。

    颍川本是韩信的大本营,手下随他出生入死将士多也是当地人,听闻刘邦要他们迁至晋阳,皆骂骂咧咧不愿动身,直到被韩信推出去斩了一个叫嚣最甚的,才封住了众人的口。

    大队人马行经月余来到代地,韩信视察边防后,觉得此地距边塞遥远,若是匈奴突然入掠,恐鞭长莫及,于是向刘邦请求,书曰:“国被边,匈奴数入,晋阳去远塞,请治马邑”,主动要求将王都迁至马邑。

    刘邦收到信后,觉得自己让韩王信迁都,真乃明智之举。

    因此时汉朝已定都长安,而臣服匈奴的河南白羊、楼烦二王,距离长安不过七百里,轻骑一日一夜便可至秦中,而被赵实控制的河南地,距离长安城亦不足千里,快马疾驰一两日便可到达,若想抵御北方的匈奴,长安城仅仅依靠上郡等边郡做屏障,实在不能让人放心。

    如今韩王自告奋勇,要前往马邑为大汉守住北门,刘邦自然欢喜,当下便同意了。

    于是这年秋天,当单于庭内正举办着一年一度的秋祭大会时,南方斥候来报,韩王信迁都马邑,逼近河南地。

    冒顿得到消息后,召集诸王进金帐商议对策,出乎他的意料,众人意见竟出奇的一致——趁韩王信还未在马邑站稳脚跟之时,杀他个措手不及,一举拿下马邑。

    兰佩生产在即,大单于不便亲征,当下便命赵实并当于铁拂率两万骑兵,围攻马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