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于是小声对两位匈奴将领传译,冒顿说完一句,便有悦耳的女声用匈奴语低声重复一遍,冒顿唇角几不可查的一弯,又迅速换上一脸正色:“柴武手下皆为精锐,且句注山易守难攻,孤派赵实前去不过为了分散汉军的注意力,并没有与之鏖战的打算,孤以为,匈奴与韩王主力应主攻晋阳,拿下晋阳后,便切断了汉军北上的通道,事半功倍。”

    韩王信连连点头:“如今距离新年已没几天了,据本王得到消息,汉王将于新年入迁长乐宫,举办元旦朝贺大礼,我们则可以利用这个时间自马邑直插晋阳,夺下晋阳城,杀他个措手不及。”

    冒顿一心想要尽快拿下晋阳,当即便同意了韩王信的建议,定下了出兵计划。

    大军开拔在即,军队粮草辎重都需调配,汉匈几员大将领命后速去准备,冒顿将兰佩留在军帐,牵起她的手道:“此次发兵晋阳,马邑虽有重兵驻守,我仍是不放心将你独自留下,你随我一同前去晋阳可好?”

    兰佩的目光投向沙盘,晋阳与马邑两面小旗,看起来虽近在咫尺,其间的距离也有可能便是天人永隔。

    她轻轻点头,道:“好,我随你同去。”稍顿,她又坚定补充道:“行军途中我可随大军骑马,不必再为我单驾帐车。”

    冒顿怜惜地将她揽入怀中:“如此,便要辛苦委屈你了。”

    兰佩自他怀中仰头,一双灿若晨星的眸子凝望着他:“能陪在大单于身侧见证汉匈一战,实乃妾此生莫大荣幸,何谈辛苦委屈。”

    冒顿心头一腔暖流袭过,嘴唇翕动了两下,终是觉得言语无力多余,蓦地俯身,用深深一吻诉说心中万语千言。

    两日后,汉匈联军启程向晋阳进发,途经句注山时,竟意外与赵实一部汇合,方才得知,柴武与赵实正面相迎之后,一直且战且退,正从句注向晋阳城退逃,因这一路上山势绵延起伏,沟壑纵横,为避免遭遇伏击,赵实甚是谨慎,故行军推进速度缓慢,是以遇上了大单于和韩王信的联军。

    两路大军汇合后,连夜一齐向晋阳进发,待来到晋阳城外驻扎,已是四日后的酉时。

    此时,柴武率手下精锐早已入晋阳城。凛凛冬夜,城门紧闭,簇簇火杖将高大的城墙勾出一道金边,城楼上守卫森严,看得出对于汉匈联军兵临城下,柴武已做足了准备。

    第二日一早,汉匈联军开始攻城。对于擅长在马背上快速移动作战的匈奴骑兵来说,攻城实在是用人头献祭的无谓牺牲,韩信手下的汉军步兵,虽早已习惯了攻受相峙,但因投降匈奴军心不定,以致攻城战连打三天,双方损失惨重,一时都很难找到对方弱点撕开缺口。

    继续打下去,便意味着更多无谓伤亡。

    但冒顿并不灰心,以他的推测,柴武手下至多不过一万人,即便攻城死伤甚众,守城每日也有大量伤亡,再坚持两天,他完全可以以人数取胜。

    谁知第四日一早,联军发现,晋阳城楼上的守军突然全部消失,最初怕是有诈,联军不敢大举进攻,直到发现居然连城门也一撞就开后,这才大剌剌地涌入城中。

    原来不过一晚的时间,柴武已将军队全部撤离,就连城中百姓也都从南门逃光,留给联军的,是一座完完全全的空城。

    冒顿虽觉此事蹊跷,但此役的战略目标本就是攻下晋阳城,如今既已达成,尽快在城中部署兵力迎战刘邦才是关键,故而他派赵实领兵继续追杀柴武逃亡余部,力争将其一举歼灭。

    正当他在城中部署守城兵力之时,斥候来报,周勃,灌婴,樊哙率大军绕过晋阳,正挥师武泉,向楼烦方向进发。

    与此同时,刘邦自长安城率三十二万大军御驾亲征,一路北上,已逼近上党铜鞮。

    冒顿蹙眉凝视着沙盘,当下便明白了刘邦的用意。

    就在他以赵实为饵,企图吊住柴武大军的同时,刘邦其实也以柴武为饵,一路佯装溃退,甚至不惜让出晋阳,只为将他禁锢在此,汉军随后一南一北兵分两路,对他形成包抄之势,欲将他剿灭在晋阳城中。

    不愧是打了五年仗,最后赢了项羽的老狐狸,一出手,便能看出其道行功力之深,让他先在攻晋阳城时折兵损将,又上套派走赵实与柴武做无谓周旋,接下来,他亦只能被动的四面出击,既需在最短的时间内速派一队人马赶至武泉守卫楼烦,同时还要组织主力大军赴上党铜鞮,堵截刘邦北上。

    兰佩看着冒顿阴沉的脸色,暗自为匈奴突陷被动忧心忡忡,面上却是如常,待到冒顿部署完下一步军事行动之后,柔声安抚道:“大王,战场局势瞬息万变,不到最后一刻,终难定胜负赢家。如今时值隆冬,北地天寒,追随刘邦的汉军又多来自南方,绝对忍受不住这样寒冷的天气,且汉军多以战车、弓弩和长戟为射杀及防御兵器,适合远距离的对阵攻杀,匈奴大军的优势则在于战马比汉强,可翻山越岭,骑兵的骑射功夫远高于汉军,且匈奴人比汉军更加能够忍耐恶劣的自然环境。大王,你只需一路向北拖住大军,待将他们引至冰天雪地的冰封草原,匈奴大军将所向披靡。”

    冒顿适才一直部署眼前的作战计划,并不曾想双方遭遇之后下一步要何去何从,如今兰佩轻飘飘的一席话顿让他茅塞顿开,原来再往远多想一步,目前的困境倒成了诱敌深入的圈套。

    他不禁双眼放光,如同对待军中将领一般,激动地猛拍了一下兰佩的肩头,抱拳道:“兰军师远见卓识,吾等自愧不如,请受本王一拜!”

    兰佩抿嘴佯怒:“刘邦三十二万大军压境,大王此时居然还有功夫逗妾!”

    冒顿哈哈大笑道:“无妨,无妨!本王有兰军师,必将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元旦,刘邦在新落成的长乐宫内,坐在簇新的王座上,第一次参加朝贺大礼,接受百官朝拜,感受到了九五之尊的皇家威仪。

    朝贺结束后,大汉朝仪按此定制,叔孙通因策划朝仪有功,被刘邦封为太常,掌管宗庙礼仪,位居九卿。

    可见,刘邦对此套朝仪甚是满意。

    只可惜,刘邦刚找到点当皇帝的感觉,又不得不离开长乐宫,御驾亲征。

    韩王信叛变,对他打击不小,此次亲自领兵,他欲一举诛灭韩王信,击溃匈奴,彻底解决北方边患。

    此时,匈奴大军和韩王信的部队已在马邑和晋阳布下重兵防守,刘邦得知后,出其不意地派出周勃,灌婴,樊哙深入敌后,直奔楼烦,自己则一路向北,直奔晋阳。

    不出刘邦所料,因冒顿的主力都在晋阳和马邑驻扎,楼烦及周边兵力空虚,匈奴救兵驰援不及,周勃,灌婴,樊哙很快便收降楼烦以北六县,在武泉之北大败匈奴骑兵,攻下霍人后旋即挥师南下,在上党铜鞮与刘邦汇合。

    冒顿见铜鞮形势危急,速召回赵实与韩王信组成联军,驻扎在距离晋阳不远的广武,企图阻挡汉军北进。

    汉军一路气势如虹,铜鞮一仗打得甚是惨烈。

    汉军依靠其高大的战车,强劲的弓弩和长戟,效仿轩辕黄帝,列出“天地风云”、“龙虎鸟蛇”八阵,大将居中,四正四奇相辅相成,前列士卒紧握盾牌长戟,阻挡匈奴骑兵突袭,后列士兵手持弓弩伺机待发,匈奴战马一时无法冲破汉军用长戟编织的坚固防线,汉军形成合围之势,千弩齐发,联军死伤无数。

    不出两日,赵实手下的一万骑已折损过半,如果还是无法突围,结果将是可以预见的全军覆没。

    当晚,赵实与王喜商议,欲明日分两队从汉军左翼和右翼同时发起进攻,力争将敌军撕开一条缺口,助韩王信突围。

    “汉军右翼由周勃率领,左翼由灌婴领军,你自右路突围,我来应付灌婴。”

    赵实对王喜道。

    不等王喜回答,韩王信摇头:“不可。”

    赵实蹙眉:“为何?”

    韩王信对赵实的身份略有耳闻,作为同样来自中原,如今又在匈奴王麾下效力的境遇,让他对赵实颇有些惺惺相惜:“本王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和王喜去送死。”

    赵实眸色平静无澜:“只要韩王能够趁机突围,即便遭遇不测,便不算白白送死。”

    王喜亦做此想:“韩将军!末将追随将军多年,为的就是能跟着将军投靠明主,换半生安宁。如今眼见着刘邦那个狗娘养的背信弃义,将我等逼上绝路,末将甘愿拼上这条命去,让那刘邦老儿也不得善终!将军,随您一同来到马邑的弟兄们都还盼着有朝一日能重回故土,与家人团聚,如今放眼天下,能与刘邦抗衡的也只有匈奴大单于了!”

    王喜说得,韩王信又何尝不知,当初决定与匈奴联手,也正是看中了匈奴的实力,既然早晚都会死在刘邦手中,倒不如提前筹谋,为自己,也为手下那一帮随他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留一条后路。

    赵实抱拳道:“韩王,楼烦并其六县相继失守,周勃灌婴如今将你我困在铜鞮,助刘邦领兵迂回北上攻打晋阳,大单于恐还不知情。明日你定要成功突围,将战报送达晋阳,切不可再犹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