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此时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自然也不是恰好路过。

    之前那两位跟夏月初发生冲突的姑娘,就是明德的常客。

    她们两个的父亲都是京中官员,家境殷实,去年姐妹几个约好一起来云台寺求签,结果吃斋菜的时候偶遇明德。

    那次之后,她们就经常相约到云台寺来,花在明德身上的钱,陆陆续续算下来也有百十两银子了。

    刚刚明德去给几位姑娘送斋菜的时候,见素来出手最大方的孙姑娘哭得红了眼睛,与她关系相熟的赵姑娘也是气愤不已,连忙询问出了什么事。

    听罢两个人的讲述后,明德便拍胸脯保证自己一定会狠狠整治夏月初一番,定要好好给两个人出这一口气。

    他一路想着该用什么法子收拾夏月初,一路就走到了夏月初所在的禅房窗前,便恰巧听到了屋里人说话,当即就忍不住开口嘲讽起来。

    平安虽然年纪还小,但也知道大放厥词不是什么好词儿,他生气地从椅子上跳下来,冲窗外的僧人嚷道:“你才大放厥词,我小姑做饭就是比你们这里做的好吃多了。”

    “果然是什么人教出什么样的孩子,都是一样的狂妄自大,毫无教育。”

    平安从小到大,几乎都是被人夸奖着长大的,而且他不但聪明也十分自律,完全担得起这些表扬,也从未骄傲自满过。

    这还是他长这么大以来,头一次被人骂没有教养,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又急又委屈,眼圈儿一红,眼泪就啪嗒啪嗒地落下来。

    若说之前的事儿夏月初还能忍的话,这话是实在忍不了了。

    “在小孩子眼里,家人都是最好的,这有什么错?你这么大的人了,跟个几岁大的孩子计较,这就是你所谓的有教养?若是如此的话,这种‘教养’我们宁可不要。”

    明德心道,这个女人果然如孙姑娘所言,牙尖嘴利得很,着实不好对付。

    “小孩子不懂事,难道大人也不懂事么?教育子女是父母无可推卸的责任,家里一味只知道宠溺哄骗,而不让孩子了解实情,做个谦虚诚实的人,以后长大肯定骄傲跋扈,不会有什么大出息的。”

    平安在夏月初怀里抽抽噎噎地哭着,听了这话,立刻激动地大嚷:“我姑姑做的菜就是你们这里的好吃!我没有撒谎,更没有骄傲跋扈!我说的都是实话!”

    “井底之蛙,你懂得什么……”

    “我看你才是井底之蛙!”突然,一个浑厚的声音在明德身后响起。

    明德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就已经觉得膝盖发软了,扭头一看,站在他身后的,果然正是寺中主持,幽真大师。

    “主持……”明德吓得脸色发白,赶紧躬身退到一旁,嘴里却还想辩解道,“主持,这件事是……”

    “你不必开口,我都听到了。”幽真冲明德摆摆手,然后转身面对夏月初道,“夏娘子,没想到再次重逢竟是这样的情形,贫僧管教寺中僧人无方,真是羞愧啊!”

    夏月初并没有认出幽真,发倒是薛壮皱眉思忖片刻,恍然道:“这位大师,您是当初跟善玉大师一起去东海府的几位大师其中之一。”

    “阿弥陀佛,正是贫僧。”幽真双手合十道,“有幸在东海府尝过夏娘子的手艺,惊为天人。这位小朋友说得没错,我们云台寺的素斋,比起夏娘子的手艺来说,的确是远远不及。”

    此时,幽真身后一个瘦高个子的僧人突然抬眼直直地看向夏月初,道:“主持,原来您一直说的,比我手艺还好,甚至能用豆腐雕出整个佛塔的人,就是这位?”

    说罢见幽真点头,他就突然越众上前,从窗户钻进禅房内,一把钳住夏月初的手腕道:“走,你跟我去后厨,做一个给我看看!”

    第856章 抖如筛糠(1更)

    “放手!”薛壮一把钳住对方手腕,用力一拧,将人扭到一旁。

    “性远,休得无礼!”幽真也同时开口,然后又急忙双手合十向夏月初道歉,“夏娘子,性远就是个痴人,绝非有意冒犯,老衲在此替他道歉。”

    幽真根本不知道性远什么时候跟着自己过来了,若是早知道,他肯定会想法子支开他。

    性远这人,眼里心里只有厨艺,对其他可以说是一窍不通,也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

    在寺内僧人之中都经常引发矛盾,更不要说这次竟然直接对来上香的女眷动手动脚。

    如果对方追究的话,非但会影响云台寺的声誉,根据寺规,性远也会受到十分严厉的惩罚,自己这个做住持的,也没有办法保住他。

    夏月初微微一笑,双手合十向幽真还了一礼道:“性远大师目光澄澈,毫无杂念,心里念得只有厨艺,世间万物在他眼中,想必也只是分为能吃和不能吃两种罢了。他心中了无尘埃,眼中自然更无男女之别,并无冒犯,自然也无需道歉。”

    幽真着实没想到夏月初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不由得在心里感慨,难怪当初善玉大师对其称赞有加。

    这样一番话,不但为自己解了围,还暗中捧了云台寺一下,给了幽真一个不惩罚性远的理由。

    毕竟这件事如果传出去,不仅仅对云台寺声誉有碍,对夏月初的名声也会有所影响。

    但是被她这样妙语化解,事情顿时就变得简单通透了。

    “阿弥陀佛,难怪善玉大师自东海府回程的时候,还对我们夸赞夏娘子有佛性,有佛心,如今看来,还是善玉大师比我更会识人啊!”

    性远虽然是个痴人,但并不是傻。

    他刚才脑子里想的全是做菜的事儿,一时间忘形,不但翻窗而入,还去抓了别人家女眷的手。

    被薛壮扭到一旁的时候,他也就已经反应过来是自己错了,看到住持刚才气得脸都变色了,他心道自己这次怕是要完蛋了。

    但是听到夏月初的一番话,真是字字句句都说到他的心坎儿里去了。

    所以待薛壮放手之后,他整理了一下僧衣,对夏月初深深一揖,道:“夏娘子,贫僧刚才一时着急,心里只想着菜品,多有冒犯。”

    性远此言一出,云台寺众人被惊得简直说不出话来。

    他是个什么性子,云台寺上下可都清楚得很。

    说实话,若不是幽真从小将其养大,对他一直维护得紧,加上性远手艺出众,自打他进入后厨开始,云台寺素斋的名声的确是越来越响亮,甚至还有人专门奔着吃素斋而来,否则就凭他的性格,即使是在寺中,也早就混不下去了。

    但是就这样一个脑子里只有做菜,其他什么都不往心里去的人,竟然乖乖地跟这位夏娘子道歉了,真是太不容易了。

    夏月初抬头看向早就把自己缩得远远的,只差一点儿就要脱离人群溜走的明德,抬手指向他的方向问:“那这位无故出言不逊,还把我家孩子惹哭了的小师傅,不知道贵寺打算如何处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