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布心里五味陈杂。

    在打扫鸡窝的时候,小瑾发现了一只鸡蛋,小心翼翼的用双手捧了出来,对他道:“阿布你看,天无绝人之路!”

    两人连夜给鸡蛋做了个孵化窝,小瑾手巧,最会编织东西,用阿布找来的枯叶条编了个篮子,在里面铺上干草,把鸡蛋放在中心。当时天冷,她还问了他好几遍,就这么放着,会不会孵不出小鸡。得到阿布否定的答案后,她又开始每天问他,小鸡什么时候能孵出来。

    阿布摸了摸她的头。

    “会有那么一天的。”他说。

    ……

    小瑾最近得了一件新衣服,她有个远房的婶婶,平常抠抠搜搜的,也不怎么和她来往,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竟然送了她一条白裙子,不但是最流行的款式,而且还不便宜。穿上新衣服的小姑娘在阿布面前转了好几个圈儿,那天她特别开心,即使那衣服并不是特别合身,像是给别人买的,临时才决定送给她。

    不过终究是新衣服,小瑾在他面前说了大半天她婶婶的好话。

    她这位婶婶,那段时间隔三差五给他们送东西,从用的到吃的。一开始他也猜不到原由,后来有一天,他去这位亲戚家接小瑾回家,小姑娘在巷子里和一个比她高也要胖很多的姑娘一起踢毽子。

    小瑾说,这是她的表姐。

    回家的路上,小瑾问阿布,人是不是应该知恩图报。

    他哪里是什么好人,活了这么多年,阿布自认为是一个心里阴暗的人。要是之前有人这么问他,他一定会嗤之以鼻,甚至觉得这种“恩”是一种图谋不轨。可那时候,他认识了小瑾,小姑娘的单纯善良让他觉得,其实红尘之上还存在一些美好的东西。

    所以在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后,他给了她肯定的答复。

    “但是,”阿布摸了摸小瑾的头,“人要学会去区别,这里面的‘恩’是真心,还是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利用。学会拒绝那些不怀好意的恩情,保护好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小瑾似懂非懂,不过脸上还是扬起了笑容。

    两人手牵着手,一起回了家。

    晚上,小瑾点了灯,用婶婶送的针线,准备给阿布绣个荷包。她已经绣了好几天,就差个名字,她知道阿布全名叫普布,却不知道他姓什么。

    阿布坐在她对面,正在挑拣白天上山采的蘑菇。

    “我们藏族人很多都是没有姓的。”

    小瑾惊讶:“阿布是藏族人呀,那不是老远的地方来的。”

    阿布点头,笑了笑:“我比较喜欢旅行。”

    小瑾放下手中的针线,紧张道:“你可不许一声不响的离开哦!”

    他甚至没有思考,就答应了她:“好。”

    小瑾又难过道:“可如果有一天,有一天我不在了……”

    阿布没听清:“什么?”

    小姑娘摇摇头,把所有话又吞进了肚子里,低头做着手上的绣活儿。

    长夜难眠。

    又是一天,阿布回家的时候发现小瑾不见了,桌上绣了一半的荷包放在针线篓子里,没来得及收拾。让他真正感到不安的,是地上摔碎的鸡蛋。小瑾平日多宝贝这颗蛋,一定出了什么事。

    他去了几个她常去的地方,都没找到人,无奈之下就去找了那位远房的婶婶。

    婶婶支支吾吾,一看就是知道什么,但是不准备告诉他。阿布没了耐心,用了点手段,问到了自己想问的事情。他这才知道,这样一个贫困落后的小村子,竟然有如此愚昧的习俗。

    他赶往山上,正好遇到了从上面下来的乡长、村管事和神婆,三人神神叨叨的,在看到他后,心虚的快跑下了山。当时,阿布心里就有了不祥的预感,寻思应该抓住他们逼问一番,但小瑾也许还在山上,他又觉得应该先找到她。

    阿布曾听人说过,古渝乡山上有一座古墓。但他不是盗墓贼,这座墓与他之前要找的启神之地也并无关系,因此并没有留意。偶尔上山拾柴,见到过几面古墓的入口,也一直未曾进去过。

    摸去找古墓的路上,他就一直在想,像这种规模的墓葬,通常都有十分凶险的机关。墓室里会不会有毒气,摆放棺椁的地方会不会有毒虫,甚至会不会遇到粽子起尸……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可千万别傻乎乎的往墓里钻啊。

    ……

    阿布哪里会想到,小瑾根本见不到墓室里的毒虫和粽子,因为她甚至没有活过最开始的那条甬道。

    布满恶鬼牛灯的甬道里,安静的躺着一个姑娘,她身上被水箭射出了一个又一个的血窟窿,一身白裙被涌出来的鲜血染成了红色,像一只破败的布娃娃,毫无生气。

    阿布满眼通红,几乎是要癫狂的状态。

    他是一个在泥泞和黑暗中挣扎了一辈子的人,惧怕太阳,却又向往太阳。

    在沉沦的边缘,他遇到了这样一个姑娘,对他来说,小瑾就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光明。

    他的太阳,被谋杀了。

    ……

    阿布点燃了手中的香炉,这玩意儿一钱值千金,对他而言本没什么用,可如今他甚至要感谢当初那个赠他生犀的和尚。他将香炉捧在手上,心中默念着小瑾的名字,而后慢慢睁开眼睛。

    他在角落,看到了抱着膝盖,瑟瑟发抖的姑娘。

    小瑾甚至没有自己已经死了的自觉,她只是突然看到了阿布,哭着对他说,她被抓到了山上,村民说要把她献给山鬼。她害怕极了,想起还没有绣好的荷包,想起还没有孵出的鸡蛋,想起阿布还在等她回去。

    她不想死。

    可她看到了自己的尸体。

    小瑾恍惚了一下,魂魄染上了一抹混沌,阿布见她周身浮现出白色的鬼气,那时他还不知道,这种东西叫怨气。染上怨气的鬼魂,一般都是因为枉死,放任不管,极容易变成怨魂。

    这不是一个好现象。

    小瑾难过道:“原来,我已经死了呀。”

    阿布抿着唇,神情肃穆,指甲在香炉上划出了一道痕迹,昭示着他心里膨胀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