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在说他通敌叛国,说他勾结北境,意图谋反,想要做这大晋的皇帝,等他返国之时就是他谋反之时。”

    “那个时候,城里都在流传着关于他的事,说他这场击退北境的胜仗打得太过轻松了,仿佛早就跟对方合计好了的一样,还说……还说他出征前消失的那七天,其实是去见了北境的人,这场仗就是他们密谋计划好的。”

    “什么消失的七天?”姜梦槐惊讶道。

    “就是他那个时候莫名消失了七天,陛下派了好多人去寻找他,都没有找到,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唯一的一个可能就是他故意藏起来了,他偷偷去见了北境人。”

    姜梦槐大吃一惊,他说的那七天,应该就是自己把他关在落日城的那七天吧。

    他根本就没有去见什么北境人,他只不过是被她给囚禁了而已。

    他接着又说:“当时还在将军府内搜到了大量与北境人通信的密件,上面如实详细的描述了他要如何如何谋反。”

    姜梦槐只觉得可笑,若真的是要谋反,又怎么可能还留下这样明了的证据?等着他们来搜?而且哪有人密谋造反会把具体细节写在纸上?

    他接着说:“陛下连夜下了圣旨,派人前去城外拦截他,最后就那样将他处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是姜梦槐却听得内心翻涌,“处死”两个字说得那样简单,可是要处死一个武艺高强的将军、一个通敌叛国的罪人,又岂会只是简单的处死两个字,想必真实的情况一定比这描述的要惨烈得多吧。

    她又问:“将军府里那些怨魂,又是怎么回事?”

    “那些啊……”他愁眉不展,而后慢慢说道,“彼时正是老将军五十岁大寿的日子,可是却在大寿前一晚发生了这样的事,所以……所以他们还没来得及过寿,就被……”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然沉默了。

    姜梦槐又想起了那些婢女侍从们站在门口张望的情形,原来,他们是在盼望他们的公子回来啊,可是望眼欲穿,他们也还是没能够等到公子回来救他们。

    府里张灯结彩,长灯如龙,如此喜庆的一天,可是却变成了白事。

    她问道:“那……府里的那位二小姐呢?她是怎么死的?”

    “亓官二小姐她……是在门口那棵槐树上吊死的。”

    难怪啊,难怪她之前会看见她挂在那棵树上,原来她生前是吊死在这里的呀。

    “自从发生那件事之后,那府里的冤魂啊,就整夜整夜地出来叫唤,吓得城里晚上的夜市都取消了,后来王爷寻了一个道士来作法,才将那宅子里的鬼魂给镇住,没有鬼再出来吓人了。”

    姜梦槐听了这些,只觉得唏嘘,那府里少说也有一百来号人,就这样死了。她记得当时在阴月山庄时,面前闪现过的片段画面,长坂坡上血流成河,尸体横遍庄内,是那样的触痛她心。

    许久后,她才抬起泪眼婆娑的眼睛,问:“你相信吗?他通敌叛国?”

    她是不信的。

    她仍记得他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是那样的正直,那样的不阿,说他通敌叛国,她是第一个不信的。

    老板犹豫了,没有回答,其实他内心也是不相信的,可是这话他不敢说。

    没人敢说。

    “咦,是这条发带吗?我找到了。”他从被积压的盒子下翻出一个小长条形锦盒来,上面都落了好些灰,他用布擦干净后才拿过来递给她。

    “姑娘,你看看,是这个吧?”

    她打开锦盒盖子,看到里面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一条长发带和一条红额带,鲜红如枫,打了四个对折摆放在里面。她将那条红色额带拿了出来,上面最中间位置有三颗红玛瑙小串珠,就像染了血的骨节一样,珠子背后刻了三个小字,连起来是“小槐仙”,字体是很古老的小篆,看起来不像字,更像是画。

    当时他不肯告诉她名字,所以就只好刻个小槐仙了,这可是她为他量身打造的礼物。

    可是最终还是没有机会送出去。

    她将额带又放回了盒子里,取下桌子上的双月剪,问道:“他的墓在哪儿?”

    “墓?”老板愣了一会儿,心道他哪里有什么坟墓啊?连尸体都被肢解了。

    姜梦槐以为他是不知道,于是便换了个问题:“当时处死他的地方在哪儿?”

    老板好奇地盯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问这些,答道:“就在城外的孟春山脚下。”

    孟春山?

    她没有想到他竟然死在了他们相遇的那座山。

    姜梦槐转身就走,可是老板却在后面唤住她:“姑娘,你是要去那里吗?”

    “嗯。”她回过头来道。

    “姑娘,那地方去不得啊。那里全是孤坟,经常闹鬼,想那孟春山早些年间也算是一春游好去处,可是现在,那就是一座鬼山啊,没人敢去。”

    姜梦槐道:“现在是大白天,哪来什么鬼?”

    老板见她执意要去,连忙唤到她:“等等,姑娘你等会儿。”

    他去到里面的屋子里,随后提了一个竹篮子来给她,那篮子上蒙着一块灰布,看不到里面装的是什么。

    “你去的话,把这个带上,拿去烧给将军吧。今日这样特殊的时节,也不能让将军感到凄冷。”

    姜梦槐接过篮子,挑起布看了一眼,里面竟然满满当当的都是黄色的纸钱。

    她这才反应过来,问道:“今日是清明?”

    “是呀。”

    她这两天待在宫里忙昏了,竟然忘记清明已经到了,她提着篮子向他道谢:“谢谢老板,那我先去了。”

    她去不远处的马厩堂牵了一匹马,驾着骏马朝着城外疾行而去。孟春山,那是她无法忘怀的地方,怎么也没有想到竟成为了他的故去之地。

    孟春山在洛阳城外偏西处,平常她从无方镇进洛阳城不会走这里经过,一般都是走东侧的官道,所以这么些年了,她也不知道这边竟然变化这么大。

    那山脚下真的如那位老板所说,堆起了满地的黄土坟包,一个挨着一个,看起来竟是那么的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