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忘了刘先生的事吗?”马秀英在他身旁坐下来,握住朱元璋的手,凝视着他的眼睛认真道,“重八,别和标儿离了心。”

    长久的沉默后,朱元璋移开视线:“妹子,咱,咱怎么可能和标儿有矛盾呢?”

    “那你就要对标儿讲实话,告诉他你的苦衷,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无非是那些原因,你还想不明白?”

    “你就当我想不明白。”马秀英摆出一副倾听的样子。

    朱元璋沉默片刻,生疏地解释自己的想法:“韩林儿和陈理不同,他是红巾军的象征,明王的后代,白莲教的教众信奉他,一旦被别人拿捏在手里,是很大的麻烦。”

    “还有呢?”

    “张士诚和陈友谅各部本来水火不容,如果是因为小明王,便有机会和理由联合。”

    “我若是标儿,就会问你能不能走镇妖司的路子,让韩林儿假死。”

    “想都别想!”朱元璋反驳道,“谁能让韩林儿假死,谁就能让韩林儿复活!”

    “那让他躲起来呢?”

    “躲起来了也能再出现。他现在不想做皇帝,将来未必不想,就算他一辈子没这个念头,别人也能让他有!”

    朱元璋接着道:“咱不允许任何事动摇了咱的朝廷!该死的人必须要死,该杀的人一定要杀,哪怕杀一千人,一万人,咱也要在一开始就把窟窿堵住喽!”

    “他朱标今天救个皇帝,明天救个王爷,后天救个大臣,谁和他关系好,谁就不用死?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美事!他还做什么太子,让给,让给朱樉好了!”

    他竟然还越说越生气了,好像朱标现在就在面前和他吵架。

    这样真实的代入感,恐怕是因为朱元璋意识到朱标真的有可能因为韩林儿同自己爆发一场类似的争吵。

    马秀英及时把他拉回现实:“这几个理由很好,到时候你委婉一点,温柔一点,标儿会理解的。即使他不理解,也一定不会和你吵起来,标儿心软,孝顺。”

    朱元璋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放不下面子来,就再缓缓。先和标儿说说祭祖的安排,咱们算是衣锦还乡,派头先撑起来,护卫带好,赏赐也要带足,沿路祭拜天地,杀牛宰羊,会花不少银子。”

    “咱才没有放不下面子!”

    “是,是——你没有,你知错能改,胸怀宽广。”

    朱元璋被她一激,红着脸从榻上起来,拂袖而去,却也没离开院子,转到小厨房看灶火去了。

    张士诚西吴帝国的覆灭,朱元璋的登基,大明帝国的建立,还有小明王韩林儿的死,在一个普通又平凡的午后被两个人决定。

    落叶依旧在飘。

    第136章 凤阳老家

    一方碧绿玉石质地的印玺粘了红色的印泥,轻轻盖在雪白的宣纸上。

    黑色竹藤布面绣山川之景的屏风后面,一人坐在椅上写着什么,一人侍立旁侧,恭敬地看着。

    宽大的屋中靠墙放着几排书架,高高低低错落有致,上面堆满了古籍和木匣子。正中的桌上横放着一张古琴,古琴旁边是一套泛着柔和光泽的枣青瓷茶具,正中间的黄铜香炉里,缕缕青烟缓缓飘出,在室内萦绕。

    整个房间的布局精致而充满古意,但从家具摆设上能够看出,这地方并不用于居住,倒像是有些特别的办公衙门。

    过了片刻,椅上坐着的人把笔放下,侧头开口道:“王爷打算在年关前拿下平江,这件事你听说了吗?”

    这声音正是属于朱标的。

    “臣略有耳闻。”长孙万贯摸不准他的意思,小心揣摩着回答了一句不会出错的话。

    “镇妖司改制也有一年多了,你做的很不错。”

    “都是殿下的安排好。”长孙万贯立刻拍了个马屁,“那些主意臣是万万想不到的。”

    朱标忽略他的废话,继续道:“我计划派一队鸟雀跟着部队去平江协助作战,用于观察路线,传递军情,你亲自挑妖选,和它们讲明白了,定好契约。这是镇妖司第一次与兵部合作,能力倒还是次之,最要紧的是听话。”

    长孙万贯一愣,张嘴要说什么,一句话没出来,又把嘴抿住,回来好几次,像是含了个钉子。

    “有话就快点讲。”

    “殿下,臣与兵部的堂官不熟,且是两套体系,这,这其中恐怕会另有困难,耽误不少时间呐。”

    “我会给你手谕令牌。”朱标一眼就看穿他的小心思,“左相那边也已经打过招呼了。”

    “哎!”长孙万贯笑道,“那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殿下让臣做什么,臣就做什么。”

    “你耍什么滑头我不管,要把它放在心上,镇妖司的杂事多给手底下人分,做不好这一件,我不来罚你,是王爷来罚你。”

    “……臣明白了。”

    朱元璋要比朱标狠太多了,抬出这个名字,似乎连空气都沉重几分。

    “行了,去吧。选好队伍后写个奏折交上来。”朱标把自己盖好章的文书递给他。

    长孙万贯低头接过文书,慢慢向后退了几步,转身出门。

    随着门开的轻风,几片嫣红的花瓣扫入屋内。

    镇妖司的桃树妖,秋日也在开花,繁盛浓密的花朵遮天蔽日般挡住头顶海蓝色的,无云的苍穹,几束金绸般的阳光自缝隙中穿过,落在廊中,照明朱红的漆柱。

    院中建筑画栋飞云,珠帘卷雨,层叠的灯笼和长辐刻印丝绸悬挂在屋檐角上,圃中草木芬芳,奇异不凡,宛如神仙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