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串的问句让平良愣住,最后店长又口气强硬地补上一句【你有在听吗?】张嘴正想回答【有】的时候又被一道咋舌声震慑住。啊,这下完蛋了。

    【一、一、一、一、一、一ヌ、ヌ】

    字句堵塞。啊啊,快冷静下来啊。和缓心情,别对刺激敏感,快回想鸭子队长的教诲。然而事态至此已无可挽回。目睹平良一脸僵硬兼严肃连声吐出单音节,店长显得退却,连忙陪笑圆场。

    【啊,抱歉啊。一下子跟你说这么多很难懂吧。恩,那面试就到这里结束。辛苦了。面试结果将在三天内通知】

    只在最后用礼貌遣词如此说完,就把平良撵走了。

    百分之一百二十不会被录取。平良垂头丧气地回到大学。缺席课堂而参加的面试结果差到不能再差,平良怀着有如坠落谷底的心境前往摄影社的社团活动室。

    【嗨,面试如何了?】

    一踏进活动室,社长立刻表示关心,随后补充【啊。哎呀,算了,别太介意】便移开了视线。竟然让人家看表情就知道自己失败,有够丢脸。

    【难道是口吃发作了?】

    坐在老位置的小山探问,平良微微点头。

    【只因为这样就刷掉人的地方,根本不需要考虑去那边工作】

    【就是】

    【说得没错】

    大家一起点头附议。社团的人都知道平良天生口吃。所以这里一直都很舒适。同时不禁想,自己就是依赖着这个舒适的地方,才什么都做不好。

    【打工工作要多少有多少啦】

    小山一边安慰并递上点心棒pocky。包在细棒外头的是没见过的淡紫色糖霜。

    【限定发售的巨峰葡萄口味。前阵子家里寄来的】

    咬下去品尝葡萄的风味。不用搭配脆棒,本身味道就很好。

    平良过去一度与小山发展到朋友以上恋人未满的关系。最后因为清居而未能正式交往,甚至有过一段尴尬的时期,如今已自然恢复普通的友谊。

    【没事啦。我大哥也口吃,还是顺利就职啦】

    虽附和【说的也是】却没有被安慰到的感觉。

    为了预防口吃发作,花太长时间调整呼吸这一点就做错了。那个店长确实给人感觉很不好,但自己第一次参加面试,说不定那样的态度一点都不稀罕。大家都说这社会不好混。果真如此的话,自己也得学会忍耐。

    【要不要试试登记形式的打工?】

    小山如此提议。据闻是让应徵(zheng)者到指定地点登记兼面试,统一代为介绍打工工作的服务。如果介绍下来的工作不喜欢还可以拒绝这点让平良感觉可行。上网搜索适合学生的中介单位,立刻约定明天的空档时间前往登记。

    【平良难得行动力这么高】

    【我自己也很惊讶。但是没时间沮丧了】

    菜穗下个月就会搬回来,已经跟清居说好了要在那之前找好新房子。

    【遇到清居的事情,平良就会变一个人呢】

    被如此打趣,平良也只是心不在焉地随意回答。

    隔天,在约定的时间拜访中介的办公室。身边围绕着穿西装的员工们,感觉自己仿佛跑错地方而静不下心。带着填好必要事项的表格,开门见山向负责人表明自己有口吃的毛病。偷偷在桌下握紧拳头,决定不管被问到什么都不能傻住,务必利落回答。没想到的是,对方告诉平良【没问题唷】

    【在我们家登记在案的公司或单位非常多,职业种类也很丰富。我们会依据双方状况适当介绍,有什么想问的或者任何要求都可以尽量提出唷】

    负责人训练有素的笑容与平良幼年时负责治口吃的医生颇为相似。没有讨厌的感受。反而给人十分专业的印象,使人安心。

    【也有几个可以马上介绍的工作喔】

    【例如...】一边操作电脑,挑出几个符合平良需求的工作。听见负责人说【这家的话不必另外面试】便当场决定下来。

    听闻找好打工的消息,清居深表诧异。

    【这么快就决定了,是正当场所吗?】

    清居喝着代替晚餐的蛋白饮,一脸担忧地问。现在的体态已经很棒了,但是清居考量到工作内容,还想再结实一点。演员这工作确实不容易。

    【你应该不会因为着急就乱找些奇怪的打工吧?像远洋渔船之类的】

    【不是啦】

    【别做人体试验喔,天晓得会留下什么后遗症。替八大行业贴传单或发面纸的这种可能抽佣金也不行。女性特别多的职场也不行。你虽然平常很没用,认真起来就会变成帅....不,算了,反正会有很多问题】

    【我去派遣公司登记,人家介绍来的,没问题吧】

    说出公司名称,清居用手机搜索后小声说【蛮大的公司嘛】

    【那你负责什么工作?】

    【点心工厂的产线作业员。因为不用讲话也能做好】

    清居总算露出可接受的表情而点头。

    【虽然是一般年轻人绝对不会选的无趣工作,或许恰好适合你独处的习惯。看你可以用修图软体修我的照片修半天,八成也耐得住呆板工作。】

    【而且好像会是夜班,时薪比较高】

    【夜班?】

    【一个星期三天。晚上十点到隔天五点】

    【一个星期就有三天晚上不在?】

    预料之外获得清居厌恶的表情。

    【我是想,毕竟白天还要上课,与其切割时间分别排班,不如集中时段比较好。如果清居不喜欢,我就换别的工作】

    【....我没有不喜欢】

    清居嘴上这么说,薄而美的双唇却微微揪高。

    【我明天就去找负责人再讨论过。重新找一个能待在家里,排班不影响课堂时间,工时短又能多赚一点的打工】

    【就算真有条件那么好的工作也轮不到你去做】

    清居毫无保留的发言如刀刃般美丽。忍不住沉醉于那股自己没有的尖锐利度。

    【我还是要找。我不想做清居不喜欢的事情】

    如此主张后,清居眼神上挑看着他。

    【不用勉强啊。你还要去大学上课,刚刚是我胡闹。一般人做不来的呆板工作你做起来反而轻松。总之不要逞强,觉得做不来就辞职。】

    以往只能仰望欣赏的国王御赐的话语,引发内心猛烈的感激。

    【清、清居,我、我会努力的。为了不给清居添麻烦,绝对不当无业小白脸或茧尼特族。我会拼死努力。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点心工厂的生产线才没有那么危险哩】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做到底。吐血也无所谓】

    【就说了生产线工作不会让人吐血啦。反正你不用想得那么严重,就算我只挑喜欢的工作做,赚得也还够,多养你这样的一个或两个人还不成问---】

    话还没说完,清居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僵住表情。

    【我乱说的。你就乖乖做牛做马吧。敢给我找麻烦,立刻抛弃你】

    语毕便负气背过身子,平良只能乖顺地点点头。

    高高在上的国王愿意搭理自己,甚至决定正式同居。

    此乃至上的幸福,平良对伟大神明不小心的失误深怀感谢。

    不过失误总有一天会被导正。这是世间常理。

    平良非常害怕那一天的到来。正因为知道总有一天会结束,所以眼中捕捉的尽是清居每一刹那的美丽。与[会谢的花最美]同理。

    平良拿起放在桌上的单眼相机,极其自然地架到眼前。透过观景窗欣赏清居映照在切割成四方形空间内的模样。

    摄影是平良唯一的兴趣。双亲担心独生子因为口吃而无法与班上同学打成一片,为了让他将注意力转移到外头而赠送相机,这成了平良接触摄影的契机。只是讨厌与人交流的平良总是只拍风景照,还喜欢把风景照里面的所有人影修掉。就结果而言还是背叛了父母的期待,照片成了平良逃避现实的手段。

    让这样的平良首次产生人物摄影意愿的就是清居。截至目前,除了家人,就只拍过清居。啪嚓的快门声响起。清居不会因为镜头对着自己便展露笑容。但也不会摆出嫌恶的态度。

    平良拍照的时候,清居一向自顾自地做着自己的事情。看电视、看漫画,现在则是一手撑着下巴,一边玩手机。清居低下头的时候,浅褐色的刘海散落在轮廓精美的双眼前方,直挺的鼻梁,还有与冰冷话语十分搭调的薄唇。

    从高中时期开始,放学后的音乐教室或班级教室,平良便一直在无他人眼光的空间,用镜头捕捉清居的模样。已经累积了好几千张照片。但愿能永远增加下去,总有一天还是得面临无法再拍摄的情况。光是想象就让人苦闷。

    【你还没说打工什么时候开始】

    清居一边玩手机一边扔出这个疑问,平良回答【星期五开始】

    【咦,那不就是后天?】

    清居诧异地看向这头。平良也没忘记拍下那个表情。

    【十点才上班,我会做好晚餐】

    【谁跟你说那个了】

    清居维持不悦的表情,绕过桌子来到这边。平良继续拍下逐步靠近的清居。可以用来连续拨放。镜头里面的人物朝自己伸出手。随后相机被夺走,敞开的视野之中,与一脸不快的清居四目相对。

    【你还悠哉地拍什么照片啊】

    【不悠哉啊。替清居拍照的时候,一向都很认真的】

    【我不是在说那个。】

    清居将抢来的相机放到桌面,面对面坐到平良的膝盖上。

    【清居?】

    感觉手腕绕过后头,心脏动作变得不对劲。

    【我今晚要做】

    俯视着平良如此说,负气似地直接覆上唇瓣。

    被碰触到的瞬间,感觉幸福得让人晕眩。

    星期五夜里,第一次踏进工厂这样的场所。

    换上白到发亮的食品工作服,被消毒作用的雾气喷过全身,接着被带到食品不断前进的生产线旁,听取工作说明。从前一天就紧张到现在,幸好只需要在持续经过的蒙布朗蛋糕上逐一放好一颗黄色栗子的工作,平良只花了五分钟便上手。

    当然也还担心口吃的问题,不过接触食品期间禁止谈话,加上搭配口罩、帽子、手套的连身工作服,根本谁是谁都认不出来的打扮也让人安心。不擅长与人来往的平良就像化身为机器人,淡然重复同样的动作。

    人生第一次的打工让平良从众多忧郁假想之一脱离,获得了些许的自由。近在明年的就职活动一直让平良感到害怕,好歹借此证明自己能够办到在蒙布朗蛋糕上面放栗子的这种工作。即使微小到滑稽的程度,依然给人扎实的安全感。

    早已不记得自己是在何时明白到世上的人分成[践踏别人]以及[被人践踏]。一紧张讲话就会卡住的自己明显属于后者,身边的世界没有一丝光明、不见美丽、不觉温柔,平良日复一日在越走越细的小道上踉跄前行,同时担忧着随时可能失去平衡而坠落深不见底的深渊。

    如此灰色的世界,在高中二年级的春天一举扭转。

    清居那么地美丽,光芒闪耀足以撕裂沉重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