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留在平良额头上的清居烙印经历四年后,如今益发闪耀。原本只像垃圾沉浮于汗水的自己,进入高傲美丽的国王所支配的国度,身下的水流也变成了散发金色光芒的河川。有清居照耀的这个世界美得令人窒息。

    黄色的蒙布朗蛋糕陆续随着生产线滑过。厂内充斥着廉价点心的甜香,其他人都一脸厌烦地做着手边的工作,但是平良却相对愉快。

    这一颗栗子会变成与清居一起生活的房子。

    这一颗栗子会变成与清居一起入眠的床铺。

    这一颗栗子会变成与清居一起用餐的餐桌。

    这一颗栗子会变成与清居一起泡澡的热水。

    蛋糕缓缓滑动形成的串流也像闪烁金光的河川,激发平良内心难以克制的幸福感。谨慎放下一颗颗栗子,途中忍不住发出窃笑。吓得站在产线对面的大叔抖了一下身体。糟糕。可是无法压抑。口罩下的嘴持续窃笑,怀着莫名的放纵心境,打工的第一天就这样结束。

    在休息室换衣服时发现一张熟悉的面孔。清居下工时偶而会碰到,不过男人等人不是清居,而是安奈。

    安奈与清居隶属同一个经纪公司,还是公司的当家花旦。最近与清居共演的频率增加不少。因为公司预期清居能够爆红,想用大带小的方式透过安奈推销清居。这是平良在现场等候时听见安奈粉丝们聊到的内容,不清楚真伪。清居不会无节制地谈论工作上的大小事,而清居没提的事,平良也不会过问。

    走出工厂,搭乘接驳公车到达车站,再搭乘第一班电车回家。众人疲惫无力似地踏进离电梯最近的车厢。平良则远离人群,来到月台边缘,搭上最后一节车厢。车内没有其他人。

    电车喀当喀当地开始晃动,窗外开始播放风景。黎明前。世界最是漆黑的时刻,平良呆呆眺望着鲜明的橘色光芒从东方出现,逐步抹去阴暗的光景。车辆滑过轨道产生的震动浸染连续站了七个小时的身体。感觉很舒服。

    绕道离家最近车站内的便利商店买了三明治与咖啡。大清早的车站已经有许多人往来。也有老人带狗散步。虽然觉得未免太早起,又想到已故的祖父也习惯早起,还说过年纪大没那么好睡之类的话。

    ---早晨的街道还满让人喜欢的嘛。

    回到家后,屋内一片寂静。怕吵醒清居而悄然地简单淋浴,提着早餐蹑手蹑脚上楼梯,途中还为木板发出的声音捏了把冷汗。最后站到清居的房门前。

    清居就睡在这片门板的后方。

    多想开门欣赏他的睡脸。但是不行。

    平良不想这般粗鲁的闯入平时仰头欣赏的美丽世界。

    靠着门板,屈膝坐在走廊地板,感觉仿佛沉入深海底。撕开三明治的包装,搭配咖啡简单果腹。

    深吐一口气之后闭上眼睛。背后门板的另一边就是清居的世界。自己就是守护国王安眠的守门人。这份喜悦不需要任何人理解。

    不想受到任何人触碰,这是只属于自己的乐园。

    久违受到召唤而回到老家,与双亲同坐的餐桌上排满平良喜欢的菜色。菜穗分居的同时,平良也不得不搬离婶婶家的消息当然传进双亲耳里,理所当然地认为儿子会搬回老家同住。

    【我不搬回家】

    【咦,不然你要住哪里?】

    母亲皱眉反问。父亲也一脸意外。

    【跟朋友一起住】

    两人先是惊讶,随后开心的互望。因为口吃而从小受到霸凌的平良确实痛苦,但是只能从旁守护的双亲同样也不好受。平良已有熟到能够同居的朋友,这个事实便足以让父母感到开心。

    【大学的朋友?】

    母亲前倾上身发问。

    【之前在婶婶家见过啊。他叫清居。反正现在也差不多是同居状态了。

    【喔喔,高中以来的朋友嘛。那孩子很漂亮】

    感觉喜悦之情缓缓扩散。无论何时何地听见清居受称赞总让平良开心。

    【从高中的时候就很有名。现在当演员】

    【演员?】

    见到双亲诧异的模样,平良的粉丝计量表开始急速上升。

    【去年夏天接拍了一个冷饮的电视广告。四、五个年轻人在海边跑的那个】

    【我记得。那里面包括清居同学?】

    【还有演今年春季的特别剧。 浩文演医生的那一部。清居演他儿子】

    【哇,那部我也有看耶。就觉得在哪里见过那个儿子,没想到就是清居同学。对了,上星期去发廊的时候也在杂志上看到他。急速窜红中的新一代演员双开彩图专题报道,看着还想说最近的小孩子都很好看呢】

    母亲的连声称赞终究打开了平良内心的开关。

    【恩。清居真的很厉害。念高中的时候开始做模特儿的工作,现在还是大学生,经纪公司认为他势必会爆红,已经在强力推销。听说近期内会拿到连续剧的第二主角。这星期的fujiko.deluxe节目也能看到他喔。下月号的杂志上了两本,其中一本是长篇访谈。然后---】

    平良拿起手机,日历里面记录了清居的行程。全是透过网络或粉丝网站收集到的讯息,包括电视与广播的播放日期、杂志的发行日等等。不论大小,平良一个都不会放过。方面的时候就去现场等。目前最期待的就是星光系列的形象dvd,除了幕后画面,特典附赠亲笔签名的小卡,而且还有三种。自己没办法做选择只能全收,势必要花不少力气--平良拿着手机如此自言自语一大段。

    【....阿一】

    听闻轻声呼唤而抬起眼。

    【与其说是朋友,你更像粉丝呢?】

    【我是啊】

    【是粉丝,又是朋友?】

    【不是朋友】

    直觉反驳这个说法。清居怎么可能跟自己是「朋友」,太逾矩了。

    【但你刚才说是朋友啊】

    听到这句才回过神。惨了,都忘了。在这个场合里,自己跟清居是「朋友」。粉丝本来就是一种听见偶像被称赞就会无条件感到开心的人种,接着便想放纵热情详细说明偶像厉害在哪里,最后就是引人反感。

    【恩,是朋友】

    想着最好不要再多说话,平良低头咬了一口炸虾可乐饼。感觉母亲还想追问,绝对不能跟她对上眼。迅速吃完晚饭,说句【我吃饱了】便离开椅子。当他说着【就这样。那我走了。】正想伸手拿包包的时候...

    【阿一,等一下。】

    平良提心吊胆地回头。

    【那么久没回来了,住一晚再走吧】

    【不用。我没跟清居说要外宿,还得赶回去准备晚餐】

    【你们是朋友,但是阿一要负责做饭?】

    见母亲一副快哭的模样,感觉相当不妙。

    【.....呃,不然我还是住下来吧】

    判断暂且答应要求比较好,随后逃跑似地奔上二楼。离家之后,母亲依旧帮忙打扫,房间维持着以前的模样。

    --怎么办?感觉好像彻底搞砸了。

    平良坐在床上,以前倾姿势撑着下巴思考。一时不察大爆了一番粉丝谈话。就自己而言不过是「初阶」的资讯,在双亲眼里恐怕显得诡异。

    ---万一被问起「是不是在交往?」该如何是好?

    当然会否定。与清居的来往不过是神的精美失误,一旦失误被修正,自己就得迅速离开清居的视线。为了不让清居光辉多彩的人生留下污点,这段关系理应保密。

    ---死也要装傻到底。

    思考三十分钟后后得出的结论,才想起该跟清居报告而打开line程式。今晚留宿老家所以也没办法准备晚餐。回复仅有一句简短的『知道了』

    清居在现实中与网路上的态度无异。同样不怎么表现自己,不主动且冷淡。如寒冷冰水般清澈高冷的态度拯救过平良无数次。

    清居只需要做自己便深有价值。

    这一晚,半夜觉得口渴而下楼要去厨房时,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听得见双亲低声交谈的细语声。平良蹑手蹑脚地竖耳倾听。

    【我觉得他们不是朋友】

    【如果不是朋友,那会是什么关系?】

    内心一震。自己跟清居的关系还是露馅了。但没问题的,不论被怎么质问都要敷衍到底。平良继续偷听下去。

    【阿一该不会是被霸凌了吧】

    ---咦?

    【不会吧。都大学生了还在霸凌】

    【我也这么想啊。待在五光十色演艺界的人怎么会想跟阿一住在一起?】

    【因为是朋友啊】

    【只是朋友的话,有必要替他做晚餐吗?那孩子在家可是从来没有下过厨耶。我也不愿意这样想,可是万一是被人使唤的话...】

    完全只是杞人忧天。家里有个擅长料理的母亲,所以自己从没有过进厨房的念头。与清居同居之后,平良才体会到做家事的乐趣。为了让清居住得舒服,希望家里随时保持整洁,做饭更给了平良直接的喜悦。自己做的料理将被清居吃下,最后化成清居的血肉。甚至从中体会到崇高的使命感。一个人吃饭只用鸡蛋拌饭就能解决。

    【你想太多了吧。他讲那人的样子很开心啊】

    【那阿一怎么会那么用力地否认呢?】

    母亲担忧的声调与父亲【可是啊....】像在思索的犹豫语调重叠。

    【一成也不是小孩子了,父母刻意限制他的行为不妥当吧。总之先顺着他的意思,偶而去看看状况就行。有问题肯定看得出来】

    【更重要的是---】父亲的语调变了。

    【我很高兴一成有心独立生活。因为口吃,我们以前都过度保护他了。而那孩子明年就要面临就职活动】

    父亲想法实在的发言让平良感到放心,应该能够缓解母亲的忧虑。

    轻手轻脚返回房间的路上,想到自己上了大学还让人操心是不是受到霸凌而禁不住叹息。自己老是让父母操心。

    口吃、霸凌、暴力事件。虽然读大学后成功脱离底层阶级,父母,尤其母亲似乎永远对孩子放不下心。歉疚与羞耻情绪交缠在一起,引发对自己的厌恶。于内心暗自郑重谢罪,却仍压抑不住与清居同住的生活即将进入第二季而来的亢奋,用不孝来形容自己恐怕还算客气的。

    像自己这样的人怎能过得如此幸福?

    听说幸福与不幸的分量都是既定的。人一辈子反复经历起伏,最后结算丝毫不差。这有可能是真的吗?倘使如此,回顾自己往年的边缘人生,现在感受到的幸福也只是刚好的程度。不对,能与清居同住的幸福理应轻易凌驾过往累计的不幸分量。也就是说,今后又得开始走下坡吗?只是走下坡还算可以接受,现在的幸福强烈到自己可能已经踏入随时失去性命也不奇怪的阶段。

    说不准今晚睡下去,明天早上就不会再醒来。

    窝在棉被里却冷得发抖。生命以及清居共度的时光均很有限。

    这样的话,就要活得不后悔,任何时候死去都不遗憾。

    这是平良有生以来第一次涌现如此乐观的念头。

    【哪里乐观了?】

    隔天,约定集合的站前咖啡厅里,清居皱眉如此说道。

    【怎么听都是悲观的大集合】

    【会吗?根据我的经验,好事大多尾随着不幸。所以遇上好事,接着回报多两成分量的不幸,我反而有安全感】

    【为啥要增加两成啊?难得的好事都被抵消光了】

    【如果分量相同,不会担心好像留下债务吗?债务都有算利息。类似这种感觉,所以必须多还一点。然后啊,以现在的幸福而言,我想再加两成应该已经到要赔命的程度。所以每天都要认真过活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