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嗯,就你一个人喔】

    清居的眉心似乎凑在了一起。

    【野口先生好像特别关照你呢】

    语毕还补上别有用意的一瞥。野口先生确实看重自己,但要是真自以为受到特别关照可就太愚蠢了。区区学生能受此待遇,平良相当感恩,同时也因为想不透原因而感觉站不住脚。沉默寡言兼暗沉的幼年经历让平良非常明白,自己绝非能受老师或学长年长者疼爱的类型。

    【该不会是在打你的主意吧】

    【什么主意?】

    【有没有可能他是同性恋?】

    平良不禁傻住。还在烦恼如何应付如此出乎意料的发言,清居很快地用一句【应该没那么刚好啦。】结束猜测。但仍忍不住提醒一句【事有万一,你还是要小心】

    【小心什么?】

    【例如晚上不要两个人独处】

    【我又不女孩子】

    不禁为他的天真发言而笑出声,但是清居随后板着一张脸告诫【反正你要小心就对了。】平良只得乖乖点头应允。无论听起来多没道理,清居的指令都是必须遵守的。

    【话说回来,清居那边有发生什么事吗?】

    如此随口一问,清居的表情骤变。

    其实一直在找适当时机询问。

    清居今天回家的时候心情非常好。他一向很冷静,即便有好事发生还是同样的扑克脸,但会透过一些小动作透露出来。

    例如平良做晚餐时靠过来询问今天的菜色(清居平常从不过问菜色).,帮忙在桌面摆设筷子与水杯(清居平常从不帮忙).,提早坐在餐桌边等候上菜(清居平常都在沙发上滚来滚去直到平良喊他)。总而言之就是跟平常不一样,感觉就是遇上什么好事。不过要是平良很有兴趣似地提问就会让清居闹 (bie)扭不讲。因此有必要故作自然提起。

    【没有什么事啊】

    清居冷淡回应。此时必须当作自己搞错,马上转移话题。清居吃了饭、喝了茶,轻吐一口气后才开口...

    【最多就是确定明年要参加上田先生舞台剧的事情吧】

    天啊----!暗自用力欢呼。清居的嘴角微微扬起。喜悦与自负的绝妙混合,显示他心情非常好的表情。

    【上田先生就是清居很喜欢的那个剧导嘛】

    【是啊。前阵子上田先生主动联络社长,今天去参加了徵选】

    平良知道清居多次挑战过那个人作品的角色徵选。之前一直没能如愿,这次总算有好结果。不愧是清居,更应该说,那位剧导总算看懂了清居的魅力。虽然觉得有点晚,但总比一直都没看懂好。

    【难说起初找我去徵选只是看中上次骚动带来的话题性】

    这话令平良生起怒气。那位剧导未免太没礼貌了吧。立刻把那个人的名号追加刻进内心的死亡笔记本。不过清居坦然表示这种事常有。

    【聚集再多、再好的演员,作品的品质再高,没有票房就没有下一个作品。舞台剧本来就是很难吸引人掏钱的作品类型,用话题性来选角的情况很多啦。以话题性为优先的舞台剧可能还占多数哩】

    不熟悉业界的惯例,但依然觉得这不是清居该享受的待遇。

    【但我也不是很能接受,还是有点火大。不过,知道人家根本没有期待我的演技反而是好事。今天徵选的时候放得很开】

    徵选结束后,上田气势如虹地追上清居。称赞清居的诠释完美贴近角色,接着压低声音表示,其实这样违反规定,但是已经决定要让清居来演,恳求清居务必先把时程空下来。

    【好厉害。不愧是清居。真的好厉害】

    虽然超级感动,但为什么说出口的词汇(原文:词 )总是这么匮乏。

    【很多厉害的演员都说偶而会有角色上身的感觉嘛。像是附身又像是一种启发,真的很厉害。像我这种凡人完全无法想象】

    没想到清居却一脸复杂。

    【真正的怪人大多都认为自己是普通人呢】

    【咦?】

    【普通人费劲千辛万苦才能摆脱的枷锁,你好像习惯成自然似得经常跳脱】

    偏头表示听不懂,清居转而盯着空荡荡的墙壁。

    【被安奈念过之后,我就一直在思考。要怎么做才能解放自我。本以为自己办不到。现在大概可以掌握跳脱的方法。今天演得超级痛快。好像喝醉一样,第一次那样云陶陶的】

    还是听不太懂清居的话。但也不打算勉强弄懂。清居是天才,又是至高无上的国王,没办法理解实属正常。所以平良只是深深凝视着眼前的清居。看似重现了白天感受到的亢奋,眼角微微泛红。

    【大概,都是多亏了你】

    虽这么说,清居还是没有看向这边。独自眺望自己的内心。

    【满脸眼泪、鼻水、鼻血,表情奔溃。我在众人面前露出那么难堪的样子。只要回想那时候的情景就不再感到丢脸或害怕】

    【是上次的事情吗?】

    清居突然回神的样子,看着这头。

    【那时候你昏倒了,所以跟你没关系】

    【....啊。恩,也是】

    暧昧地点头附议,暗自回想那场骚动。

    清居似乎没有察觉,其实当时自己已经慢慢恢复意识。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膜,清居的声音像从远处传来。从没听过清居发出那么悲痛的声调。明白清居在哭却依旧不敢相信。但那是事实,清居哭着呼喊自己的名字。平良、平良,一次又一次。

    ---得赶快起来。

    当下的第一个想法。清居出声呼喊,无论自己处于什么状况都必须回应。清居的声音把自己不断沉入深渊的意识拉了起来。

    聚集所剩无几的力气,缓缓睁开眼。

    清居沾满泪水与鼻水的无助脸庞立刻映入眼帘。

    一点都不美。

    却又觉得美得要死。

    多想用照片保留那一瞬间的清居。这个愿望自然没能实现,因为眼前很快转黑,视线受到封闭。短短一瞬间所见到清居哭泣的脸庞,反而更鲜明地烙印在视网膜上。

    与清居共度的时光越长,失去的恐惧越是不断膨胀。现在也很害怕。不过,只要内心还保有那张哭脸,即便失去清居也能走下去。那是专属于自己的清居。

    【你一脸陶醉得在想什么?】

    拉回飘远的意识对上清居蹙眉的质问。

    【没事】

    清居肯定不想知道平良看过那样的清居。

    然而清居的表情越来越严厉。

    【...你那时候...该不会已经醒了吧?】

    下意识地猛眨眼,直接被当成肯定回答。

    只见清居的脸慢慢染红。接着是耳朵、脖子。不得了,原来人类连指尖都可以变红。几近本能地伸手想拿放在隔壁椅子上的相机。

    【不准拍!笨蛋!】

    清居站起身,逃跑似地躲进卧室。平良连忙追赶而上。

    【清居,等一下】

    【不准带相机过来】

    【抱歉。我不拍】

    【少废话!到那边去!】

    卧房的门在平良鼻子前方用力被甩上。

    那晚开始,整整两天清居都不肯跟自己说话。

    这天,安奈与桐谷在严格戒备的状态下一起参与摄影工作。

    让人意外的是,拍摄地点选在菜穗的家。因为这个地方在安奈最痛苦的时期提供她容身之处,更以温馨的居家气氛鼓舞了安奈。所以在这里拍照或许能让安奈放松一些。这是清居所属经纪公司社长的点子。

    虽是相当唐突的要求,菜穗却爽快应允。她本就擅长照顾别人且充满服务精神。当天甚至还为工作人员们准备了亲手做的简单点心与饮料。不禁暗自感叹,或许就要这样的程度才能胜任政治人物的妻子一职。

    拍摄工作一大清早就开始。发型与服装维持休闲、最接近平日私下模样的打扮,打光量也压到最低限度。在接近自然光的环境下,以恋人共度平凡假日时光的侧拍为主题,分阶段进行拍摄。

    历史悠久但保养得很好的和式屋宅。站在散发年代感与怀旧感的厨房一起料理早餐的安奈与桐谷。在桌边面对享用早餐的两人。起初双方都很紧张,待用完早餐,并肩站着洗碗的时候,两人才总算露出柔和的笑容。

    【桐谷,洗盘子要连屁股也洗干净】

    安奈的话混杂在水声中,桐谷的视线投向安奈腰间一带回问【屁股?】

    【盘子的屁股啦。你在看哪里?】

    【盘子也有屁股吗?】

    【有啊。不敢相信你这样活了二十八年】

    仿佛随处可见的年轻恋人对话,令周遭的工作人员们均感慨地眯起眼。盘子相互碰撞的声音以及水龙头的水声。平常相处起来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双方表情都很放松,透过大荧幕或电视画面绝对看不到的模样。

    时间来到下午,工作人员进入午餐休息时间。其他人走去车站前的家庭餐厅用餐期间,平良受野口邀约,来到住宅区里面的某间荞麦面店。

    【休息结束后,你也试拍看看吧】

    一边吸着荞麦面条,野口无关紧要似地提议。

    【拍什么?】

    【当然是安奈跟桐谷啊】

    以为又是惯常的玩笑话。随意回答【喔~~也好啊】

    【我认真的啦。安奈跟桐谷的经纪公司都同意了。这次的工作就是以给你机会拍摄为条件接下来的。当然还不晓得会不会用】

    那是什么意思?平良深感困惑。已经获得经纪公司的允许,以此为条件接下这个工作,太不寻常了。感觉得到野口一直对自己很好,但是这个做法已经超越师父与徒弟关系的影响范畴。难不成...平良睁大双眼。

    【.....你真是同性恋?】

    【啥?】

    【野口先生该不会想追我吧?】

    野口一脸诧异,随后在桌下脚踹平良反呛【别傻了】平良这才放下心来。野口从包包里拿出某样东西。是一本相簿。而且非常旧。野口把相簿推过来,翻开相簿的时候莫名感到紧张。

    【...啊】

    瞬间失去了紧张感,因为看到非常熟悉的景象。

    市中心的风景照。但是从中抽掉所有人影。长串的车阵当中不见任何一位驾驶。在人行道上前进的婴儿车里没有婴儿,也不见推车的人。宛如任意妄为至惹怒神而受到惩罚后被漂白的世界。

    是自己的照片。可是不记得拍过这些景色。巧妙的模仿作?不对。完成度明显比自己高。这个,难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