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刘耗子不过一地痞流氓,且有魄力如此做派,大王为盖世英豪,”说到这,吕布险些卡壳,生硬一顿后,灵机一动换作

    痛心疾首的口吻,哀叹道:“怎生生让那刘耗子给比了下去!”

    项羽听吕布拐弯抹角地夸赞那刘邦,不知为何心里老

    不痛快,却奇迹般地忍了下来。

    他拧紧眉头,好一会儿才解释道:“齐民反复轻义,本就死不足惜。倘若留其性命,

    难保将为田荣征用,再度叛楚。”

    那刘邦生性狡诈,死皮赖脸,为此惺惺作态。

    他极瞧不上那为苟全性命,随时

    即可背叛君上、反复无常的齐民,一心认为只需速战速决平定叛乱,即可早日返楚,何须宽抚这齐民咎由自取来的满地疮

    痍?

    倘若一时宽仁,留下这齐地百姓的性命,他日必然叫那田横征用,卷土重来,如此复叛累他再度征伐,强楚威势

    可随时轻犯,何来威慑可言!

    吕布非但不以为然,还当场反驳道:“大王英明神武,远非那刘耗子比得,行事更当赏

    罚分明。眼下那齐民惧大王神威,一朝弃暗投明,特意悬示叛贼首级,如此表诚示忠,大王非但不当迁怒,反当顺水推舟

    地纳降,予以嘉奖才是!”

    项羽神色变幻莫测,不置可否。

    吕布此时想着一路来时所见,不免忆起当初连那老奸

    巨猾的曹老贼、因报父仇未果而迁怒徐州父老,屠城后好一阵子都落得举步维艰、被打得满头是包的惨状。

    连那心眼

    子贼多的曹老贼都栽这上头了,这没脑子可动的怪力莽夫杀降民如麻,又能好到哪儿去!

    慢着。

    那徐州……不正

    是此时的彭城么?

    吕布一怔。

    昔日得西楚霸王庇护的彭城子民,数百年后却因曹老贼一场迁怒而惨遭屠戮,求救

    无门。

    吕布一阵唏嘘,兔死狐悲,不免多了几分真情实感:“布率军一路南下,见三齐地广人多,只因那田荣暴虐不

    仁,失了民心,方如一盘散沙,显一触即破。然若大王屠城弑俘,格杀勿论,反倒绝了齐民偷生之望,知投降必死,必将

    被迫坚守,奋死一搏。”

    项羽静静思忖着,至此微微颔首,示意吕布接着往下说。

    吕布眼珠一转,深知一棒子搭

    一甜糕的道理,不着痕迹地捧了对方一捧:“大王昔日于巨鹿令将士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必是深知人凡至绝境,为求生

    路注定全力以赴的厉害。我军固然兵强马壮,所向披靡,若齐域遍地皆敌,人人皆兵,为苟全而以命相搏,必也难以攻克

    。有此后顾之忧,进则有腹背受敌之危,退则为半途而废、悻悻而归之颓,进退两难,就如深陷泥沼,恐将胜负难料。如

    此反受其害,空损士卒,又岂是大王本意!”

    项羽指节轻叩矮桌,静心听着吕布阐述这利害关系,陷入了沉思。

    吕布噼里啪啦地编完这堆,已然彻底词穷,见这憨子不知在想什么,不由暗舒口气,乐得歇歇。

    他毫不客气地给自己

    倒了碗汤,哪管汤水冰冷,先咕噜咕噜灌了下去。

    项羽耳朵微动,捕捉到灌水的动静,一对招子不动声色地动了动,

    重又落到吕布身上。

    他忽开了口,口吻喜怒难定:“依奉先之见,又当如何?”

    吕布忽被抽问,心里暗骂一声号

    称贤士便是麻烦透顶,却不得不随手抹了把湿漉漉的嘴角,毫不心疼地将水渍往那簇新的寝服上一擦。

    项羽看得眉心

    一跳。

    吕布不知项羽在想什么,兀自严肃地回想了阵当年陈公台的唠叨,从那模糊记忆里择了碎片含混拼凑。

    有

    了。

    他毕竟颇有几分急智,大略整理出后,便一本正经地半忽悠、半建议道:“依布之见,大王不妨明日派说客招降

    那齐地郡守,封爵也罢,赏赐也罢,再留一得力楚将做副手,与其共同坚守城池,供作补给。至于那些个降卒,与其养着

    空废粮食,倒不如择些精壮编入军中,其余放归各家,赶紧种地去……大王便可放心再战。还应顺道派人弘扬此事,好叫

    齐民知晓大王宽容纳降。如此一来,说不得前方各城将不战而降,甚至为求生路,主动将那田横人头送上,令大王平叛之

    路畅通无阻,不战而屈人之兵,乃为上策。”

    亲疏有别,相比起楚民的忠心耿耿,齐民如此反复,的确不可全信。

    但仅令其供应些许粮草,又有甚么可疑的?

    倘若项羽不强征士卒,还愿放归部分战俘,那有着那田荣贪得无厌的无

    尽索取衬托,反倒显出惯有杀名的楚军仁厚来了。

    根据吕布这一路所见,那田荣为对抗楚国雄师,不得不将未及二十

    三岁、或已超五六十岁、本不当服兵役的男子也强征入军,统统充作兵员。

    这才有了那看似声势浩大,实则三五成群

    ,连件像样军装也无,步伐紊乱,胡乱冲杀的齐军。

    混了这么大批平民进去,本还有些实力的齐军才沦落至连一些个

    游兵散勇都不如,哪会是军纪严整、身经百战的楚军对手?

    养这么一群吃干饭、坏士气的,还不如放人各回各家,既

    省了口粮,增加了生产,又可得个好名声,真是何乐而不为。

    吕布虽厌恶那大耳刘惺惺作态,认定他是假仁假义,但

    也不得不承认百姓的确被哄骗得服服帖帖,对其甚是爱戴。

    项羽蹙眉,思忖再三。

    他先前下令屠城杀俘,虽确有

    着其他考虑,但到底是怒意上头居多。

    因刚破天荒地有了一场实力相当的打斗,还是同近来最合他心意的爱将奉先…

    …

    倒无形中散了那股徘徊不去的怒气,叫他能冷静下来,肯认真思索这话里的道理了。

    吕布看他还犹豫不决,心

    急如焚,猛然忆起对方早前不计前嫌、纳降章邯之事,遂大力再推一把:“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成伟业者更当海纳百川,

    不拘私仇旧怨。章邯曾杀大王叔父,此为血海深仇,大王且能为大局着想,受其投效,予以礼遇,重用其能。大王连杀叔

    之仇亦可宽恕,拥此不计前嫌之英武气概,岂会吝于包容仅是摇摆不定、贪生怕死之区区齐民?!”

    这也确是吕布最

    难想明白的一点。

    按理说那亲手刃了项梁,悬示其头颅的秦将章邯,才是项羽不折不扣的头号仇人,连嬴子婴都远了

    好几重的干系。

    项羽若真是个眼睛里容不得沙子、意气用事的爆裂性子,那必然是谁劝都不好使,必杀了章邯泄愤不

    可。

    偏偏项羽当初却听进了旁人劝说,看清诸侯军兵散粮稀、不宜久战的弊端,不惜生生咽下了那莫大仇怨,对章邯

    予以了宽容接纳,礼遇有加,至今未改。

    既是个能为大局、放下旧怨的,怎这回就执拗至此,要与那无甚仇怨的齐民

    计较,非往那屠城杀俘、尽失民心的火坑里钻?

    此言一出,项羽瞳孔倏然紧缩,好似看清前路雪亮。

    他一旦深陷

    入思绪中,便不知时光流逝。

    待他终于想通,认为奉先确实言之有理,杀俘屠城虽一时痛快,却将留下无穷后患,不

    宜轻为时,已是曙光初现。

    项羽稍稍动了一下僵硬的身躯,被遗忘的疼痛骤然袭来,叫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下意

    识看向莫名安静的罪魁祸首,却讶见一身伤的对方已不知何时起,便歪着脑袋靠在那矮桌上,双眼紧紧闭着,不甚舒服地

    皱眉睡去了。

    毕竟他来时日夜兼程、全力赶路,方才又有那般厉害的打斗一场,体力本就消耗得厉害。

    加上之后

    还辛辛苦苦折腾脑子里的可怜灵光,憋出那么一大通快要了他老命的话来,更是身心俱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