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复往日愚蠢短视、而不知何时变得野心勃勃

    的项王,若能沉下心来稳固后方,再靠楚国雄师逐一击破,扫荡四野,不出数载,即可一统中原。

    一旦天下沃土尽归

    楚霸王,大王仅有巴蜀二郡,纵经营鼎盛,亦是势单力薄。

    四面铁骑来袭,关隘难挡,据守不能,何谈与其匹敌?

    正因知大难迫在眉睫,刘邦才不得不铤而走险,孤注一掷。

    只可惜这场豪赌,终是不成。

    缺了大王操控关外诸

    侯,就如任散沙逐流、自行其是。

    反观楚军,项王行事愈发难测……

    天下局势,又将如何变幻?

    张良缓缓阖

    上了眼,渐渐想得入神。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忽难得传来楚人说话的声响,张良与随何具是立即警醒,循声望去。

    一阵整齐有序的脚步声愈发接近,待那为首楚将露面时,张良眸光微滞,竟是愣了一愣。

    来人……居然是他曾有意

    接近,早在大王与项梁仍为盟军时,其所领下楚军营寨外,有过一面之交的韩信。

    韩信平静地注视着张良,忽弯唇一

    笑,客气道:“随何先生先请移步别室,容信与子良叙过旧后,再请先生回来。”

    随何闻言一愣。

    仅是一眼看去

    ,也不难从战袍制式上判断这眉目遒劲俊秀的楚将,官阶决计不低。

    更何况对方还可直入狱中,对狱卒发号施令。

    既是楚军高阶将帅,怎会与子房先生有旧?

    尽管心中疑云遍布,但时至如今,他哪里会认不清自己为砧板上之鱼肉

    的位置,自不可能开口顽抗。

    既对方待他彬彬有礼,他随楚兵离开时,只忍不住向神色自若的张良投去探究一瞥,步

    伐却不敢有片刻耽搁。

    张良是何等聪明敏锐之人?

    从韩信这一简单下令的举动,他即轻易判断出咸阳如今为谁所

    掌。

    昔日默默无闻的将军随从,竟一声不响地跃居将位,迎来平步青云之日了。

    张良心中波澜起伏,无声喟叹。

    在他有心接近过的诸多人物里,韩信这一自称旧国王孙、却既无谱牒、也拿不出其他凭据,除一柄连当铺掌柜也瞧不

    上的破剑外全无长物的落魄浪子,并未太多引起他的主意。

    虽那次简单谈话中,他对韩信所怀才识颇感意外,但相比

    真正智谋之士,又着实无法与之比较,是以并未费心拉拢。

    若非他记性绝佳,恐怕早忘了这不足挂齿的一号人物。

    孰料阔别重逢,二人处境竟已互换,正是造化弄人。

    韩信沉声道:“子房先生。”

    张良微微一笑,平心静气道

    :“恭贺足下,终迎凌云壮志得偿之日。”

    “多谢先生。”韩信淡然颔首,下一句单刀直入:“而今天下复乱,群雄

    逐鹿,然鹿死谁手,却是已有定局。以先生之奇智,必已看清优劣,无需信多加赘言。”

    说到此处,他坦然直视神色

    平和的张良,铿锵有力地询道:“信此次前来,是为那一面之缘,亲口问先生一句 可愿弃暗投明?”

    张良失笑一

    身,摇头道:“将军说笑了。某纵肯降,项王素重猜疑,又岂会用?”

    韩信却斩钉截铁道:“先生此言差矣。得贤

    国士于身畔,项王已判若两人,若先生为真心归服,定然愿用。”

    张良挑了挑眉。

    他静静与韩信对视良久,莞

    尔,潇洒道:“足下一番美意,某先谢过。只可惜某脾气执拗,不识好歹,注定辜负此邀。”

    张氏一族五世相韩,本

    是钟鸣鼎食、门庭显赫,却因秦灭六国,叫他未少经光怪陆离。

    他曾宁死不服,散尽家财以招使力士,一道行刺那始

    皇帝;虽误中副车,憾恨未成,却也于天罗地网中逃出生天,得太公兵法这一段奇缘。

    胸中理想数度覆灭,浮沉坎坷

    ,终于下邳遇上心中明君。

    奈何有形之物,必有消亡之时。

    待到曲终人散那日,他也不怨怪沛公能力不足,才叫

    梦想破灭。

    张良释然一笑,眸光清朗。

    若自己毕生所求,注定如那天上皓月,皎而莹莹,却高悬难及……

    那

    他宁可仰躺于泥泞,留一身傲骨,怀抱明月清辉,笑赴黄泉。

    第60章

    韩信听闻此言, 丝毫不觉意外。

    他却不继续

    劝说,只略作沉吟后,温和有礼地道:“先生怀忠贞之志, 不愿改弦易张,另投他主, 亦是情有可原。只怪信言出唐突,

    累先生难为, 还望先生见谅。关乎方才之事, 先生不忙做出决定, 待信此行有得,再请问先生。”

    出征?

    张良心

    念微动, 四散神色一凛, 不禁看向一脸淡然、分明是将这话故意说予他的韩信。

    韩信显然不打算为他解惑,只轻轻颔

    首,从容离开了。

    张良那番自表志向、主动求死的话,反倒应验了他心中猜想:对方所忠者,非是刘邦, 纯然是自身

    志向。

    既如此,倒也并非毫无回转余地。

    韩信漫不经心地想着,算着时辰正好,遂飞身上马至城外军营。

    初

    次以大将身份,向诸将下令大军开拔。

    章邯虽是困倦不已, 但一到韩信出征的时刻, 还是自发清醒过来。

    他未出

    城去送, 只赶至城头,遥望那浩浩汤汤却又无不透着井然有序、彰显建制完整的关中军,感叹称奇。

    谁能想到, 如此

    一支杀气凛然、秩序严整的劲旅,数月前还不过是军心零散、毫无士气可言的杂凑军?

    单这一手化朽木为神奇的练兵

    本事,韩信必然非是池中之物。

    韩信率军东征,一路昼行夜宿,行军速度并算不得多快,却可将士们的精力始终维持

    在充沛的状态。

    这扎扎实实的十万大军意在魏国,既不曾遮掩阵势、也未走函谷关的大道,兀自轰轰烈烈地绕东北行

    去,进逼魏国土地。

    这一偌大动静,自然逃不过魏国探子的耳目。

    乍然得此军报,一直将注意力放在东楚地那由

    项羽所领的主力军的西魏王豹,顿感猝不及防。

    那刘邦约盟时,口口声声道将以计分化楚军内部,与他瓜分关中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