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杨恪在翟迪的公司参加会议,杨忠 像鬼魅似的,忽然打来了电话,嗓音一扫杨恪探望他那天的嘶哑和愤怒:“杨恪,爷爷恭喜你们。”

    “跟你没关系。”杨恪冷淡地说。

    “怎么没有关系,你们高兴,爷爷就也高兴,知年今天可乐坏了,”杨忠 仿佛得知喜讯,比往常更有中气些,喜悦地告诉杨恪,“我决定再稍稍动一动遗嘱,知年搞你爸爸搞的那些社会学,赚不到什么钱。你们结婚后,股份的分红,还是先归到他名下。”

    杨恪对那份遗嘱内容毫无兴趣,感到烦不胜烦,让杨忠 想改就自己找律师改,不必通知他。

    挂下电话,管家又发来消息,说郁知年在客厅睡着了,叫了一声醒了,又马上睡着了,只好给他盖了条盖毯。

    杨恪觉得头大,很麻烦,散会回家,发现郁知年仍然四仰八叉躺在家里沙发上,站在旁边看了看,不知道怎么处理,把暖气调高了两度就上楼了。

    第二天郁知年是从自己房间里走出来的,大概半夜醒来自己回房去了。

    搬到一起后,郁知年通常坐杨恪的车上学。

    冬季赫市天气不好,学校在郊区,公共交通不便,杨恪已在翟迪的公司半入职,有时下午不在学校,傍晚也会去学校接郁知年回家。

    那时一切都还很平常,杨恪二十二岁,郁知年二十一岁,两人朝普通的婚姻生活发展。

    郁知年周末会被杨忠 的司机接去医院看护,一次周日晚上,杨恪在医院附近见投资人,看时间差不多,便给郁知年打了电话,问他要不要接。

    杨恪立刻听见杨忠 的声音模糊地传入耳朵,郁知年轻声解释“杨恪问我要不要接”,而后杨忠 不知说了什么,郁知年便小声对杨恪说“好”。

    杨恪停在医院大楼下,郁知年已经在室外等。

    郁知年穿着高领毛衣,匆匆忙忙跑来,拉开车门,把寒气带进车里,他好像是站了一会儿,睫毛和毛衣上都落到了雪。

    杨恪问他为什么不在里面等,郁知年双手交握着,半张脸埋在高领中,含糊地告诉杨恪:“我怕没看到你。”

    “爷爷今天精神很好,”郁知年又说,“吃了不少东西,医生说他很快就能去疗养院了。”

    杨恪觉得郁知年很为杨忠 高兴,没说什么,往医院外开,郁知年道:“今天爷爷说恭喜我们。”

    杨恪看了他一眼,他看起来有些害羞,说:“他说想要以我们的名义,到三文捐建希望小学,因为我是那里的人。他想作为送给我们的礼物。”

    杨恪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又行驶了一小段距离,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放慢车速,将郁知年的话回忆一遍,霎时意识到,郁知年似乎根本不知道杨忠 资助他的原由。

    “他这么说吗?”杨恪问他,“因为你是三文人。”

    郁知年说“嗯”,杨恪想了想杨忠 曾对他说过的和郁知年奶奶的爱情故事,开口问郁知年:“你还记不记得你奶奶?”

    郁知年“啊”了一声,面露不解:“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像没听你提过。”杨恪不动声色道。

    “我奶奶走得很早,”郁知年没什么怀疑,告诉杨恪,“我爸说她命不好。”

    “她小时候跟着亲戚出去打工,十七八岁拿了村里的一个流氓的彩礼,回来结婚,可是 ”郁知年微微迟疑着,好像不太想说。

    杨恪问他“可是什么”,郁知年犹豫着,还是说了:“这是我一个姨奶奶告诉我的,她回来的时候,彩礼不见了,而且是怀着孩子的。”

    “然后呢?”杨恪问他。

    “……被发现以后……挨打,孩子没有了,也没有结婚,,”郁知年简略地说,“不过后来碰到了我爷爷,他们感情很好,但是她身体差,生完我爸爸,没几年就去世了。”

    杨忠 讲述过的一切童话故事,真实版本都是压抑与黑暗。

    不过郁知年的口吻只有单纯的遗憾。

    他又回忆说:“我爷爷在的时候,老是和我说我奶奶很好看,性格也好。他说我长得和奶奶很像。”

    说完他好像意识到他像在夸自己,不好意思地顿了顿,说:“不过我以前看过照片,是有点像。”

    他转向杨恪,说:“眼睛和脸型像。”

    杨恪转头看了看他,郁知年从小到大,脸型都没什么变化,一直是脸小,眼睛长。

    “我下次如果回去,可以找找有没有照片,”郁知年对杨恪说,“给你看。真的有点像。”

    杨恪觉得郁知年说出的话都很笨,非常天真,又觉得沉重,对郁知年说“别回去找了”。

    “干嘛,”郁知年说,“不是你问的吗。”

    杨恪说“你不用像谁”,说完自己都觉得怪,立刻沉默下来。

    圣诞节马上就要到了,街边已经全都是圣诞装饰。商户门口挂起槲寄生,大红大绿和闪闪的彩灯,还有白色的雪,组成那天晚上的街道。

    郁知年安静了一会儿,拖长声音对杨恪说:“是这样吗。”

    杨恪说郁知年白痴,郁知年笑了。

    或许是气氛松弛,郁知年和杨恪说了许多之前写观察日记时的感悟。

    杨恪纠正了郁知年日记中的一些认知误区,两人争论不止,但并未吵架。

    “杨恪,”快到家时,郁知年突然问,“你为什么突然要跟我同居了?”

    杨恪觉得这个问题太过复杂,他自己说不清楚。

    郁知年问完后,很安静地等待着杨恪回答。杨恪考虑一会儿,决定不说,反问郁知年:“你为什么愿意?”

    郁知年提问提得大胆,轮到自己回答问题,却很磨蹭,扭捏许久,他拉了杨恪的手。

    郁知年的手很柔软,已经不再方才有室外带进来的冷。他靠过来,在行车途中,很轻地亲了一下杨恪的脸。杨恪还在开车,郁知年的举动十分危险,因此杨恪的心跳变得比游完两千米后还要更快。他突然认为可能婚姻真的是好的,将会令人幸福的,郁知年是地球上唯一适合他的人。

    那天的郁知年是杨恪印象里正常的郁知年,相处也是他们正常的相处。

    至少郁知年没有突然躲在房里,连续给杨恪发拒绝接送的消息,也没有吵着要离开杨恪的家。

    第32章 三十二(2019/2016)

    这趟蒙市之行确实不像蜜月。不过杨恪收到翟迪给他发来的问候短信,还是回复了“不错”。

    确认郁知年睡着后,杨恪走出他的房间,下到酒店底楼的吸烟室去抽烟。

    吸烟室有一面窗朝海,室内很暗,壁炉在烧,再浓重的熏香也遮不住常年烟味。杨恪坐在其中一个软椅上,点燃了烟。

    杨恪大约两年前开始抽烟,这半年来抽得更多了些。

    他觉得抽烟是转移自己注意力的好方法,不引人注目,也不至于对健康造成太多伤害。吸烟室里重播橄榄球赛,杨恪看着激烈的比赛画面,抽完三支,回到楼上,打开门,便见郁知年衣衫不整在房里乱晃。

    郁知年背对着他,左顾右盼,不知在找什么,听见响动,回过头来。

    “在干什么?”杨恪问他。

    房里没有开灯,昏暗得像画质不好的旧电视画面,郁知年露在衣服外的腿和其余皮肤,则像画面中的白色噪点。

    他看杨恪的眼神有些迷茫,说“没什么”,“我的烧好像退了”。

    杨恪靠近他少许,他或许闻到烟味,鼻子很轻地皱了皱,问杨恪:“你去抽烟了吗?”

    “嗯。”

    看郁知年像欲言又止,杨恪问他:“不能抽吗?”

    郁知年摇了摇头,说“不是”。

    他看上去姿态很松散,像还没有睡醒,不再那么有明显的戒心,也暂时没说什么抗拒的话,只是很乖巧地站在杨恪面前,让杨恪一伸手就能够到。

    他离开赫市半年,回家一周,但是不知为什么,杨恪觉得自己已经两年没有和他见面。

    “如果你不喜欢,”杨恪对他说,“我可以不抽。”

    郁知年没说话。

    杨恪抬起手,碰了碰郁知年的手背,觉得有些冰,问他:“不冷吗?”

    他握住郁知年的手心,指腹碰到了带着体温的婚戒,下一秒钟,郁知年把手抽走了,说:“我去穿件衣服。”

    他们去酒店的餐厅吃了晚饭。

    郁知年的烧退了,拿出了电脑,坐在起居室的书桌旁敲敲打打。

    杨恪方才喝了几口佐餐酒,在沙发上看着新闻,或许是开车太久,也可能酒精上头,他闭着眼小憩了片刻。

    他梦见三年前平安夜的前半段。

    那天他们原本单独在家度过。

    厨师做了圣诞晚餐,杨恪被郁知年逼着喝了几口酒,两人坐在圣诞树下,杨恪教郁知年打桥牌。

    郁知年怎么教都教不会,躺在地板上装自己累了。

    杨恪说他笨,他也不起来,两人胡闹到了九点多钟,杨忠 的秘书突然打来电话,在那头紧张地说杨忠 再一次突发心梗,医生说情况危急,请他们立刻去医院。

    那天的雪很大,杨恪不能开车,郁知年也开不好,他们便好不容易打到了一台车,去了城际铁路的火车站。

    平安夜里,车站人很少,郁知年买了票,他们上车。

    坐在车厢里,两人没怎么说话,郁知年看起来很忧愁,车窗外的雪在黑夜里不断飘落,杨恪心中也不免有些担忧。

    杨忠 在他的生命中占有太久、太大的部分。他也很难想象他或许会在今晚逝去。

    城际火车一小时便到站。

    抵达时由于路况差,杨忠 的司机还没赶到车站的门口。

    杨恪和郁知年走出去,站在廊下,冷风混着雪,吹在他们身上,郁知年瑟缩着,靠在杨恪身边。

    杨恪低头看郁知年,郁知年的睫毛上都是雪,对杨恪说“好冷”。杨恪碰了碰郁知年的脸,伸手把郁知年拉到自己的怀里。

    那天杨恪自己也很冷,郁知年全心全意地靠在杨恪身上。他问杨恪说:“如果爷爷真的没有了怎么办。”

    “我不知道。”杨恪告诉他。

    郁知年脸藏在毛绒的帽子里,仰脸看着杨恪,他看起来急需杨恪的安慰,很是着急,像怕被人丢下,眼睛睁得很大。

    杨恪便吻了郁知年,在并不合时宜的时刻,好像接吻可以抚慰对方,也抚慰自己。

    郁知年的嘴唇冰极了,杨恪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整条街只有他们两个人,仿佛在预示,他们各自的世界也即将只剩对方。

    半梦半醒间,杨恪忽然觉得身旁有人,警觉地睁开眼,发现郁知年正在离他很近的地方,俯身看他。

    郁知年偷看杨恪被当场抓获,立刻面露慌张。杨恪觉得他很好笑,明明是自己凑过来,又胆子这么小,便伸手抓着郁知年的手腕,把他拉到身旁。

    “你看什么?”杨恪问他。

    “我以为你睡着了。”郁知年辩解。

    “我睡着了你想干什么?”杨恪将郁知年拽过来,郁知年病尚未痊愈,一拽便跪坐在杨恪的腿上,手按着杨恪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