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体重很轻,压着杨恪,含糊地不知在说什么,嘴唇在杨恪面前晃动,杨恪听不清楚,也不怎么想听,把郁知年拉下来少许,和郁知年接了吻。

    他们很久没接过吻,郁知年的嘴唇柔软,身体有一种芬芳的味道。酒精和这种气味,放大杨恪的感官,杨恪像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手按在郁知年瘦弱的腰上。

    他睁眼看见郁知年的睫毛,以及微红的耳廓。

    吻了一会儿,郁知年好像才反应过来,想要逃开。杨恪抓着他,他的挣扎力度又大了一些,杨恪就松了手。

    郁知年站起来,恢复了他下午的那种抵抗的模样,打算住出去,要把东西搬走。

    杨恪仍旧坐在沙发上,抬起眼看郁知年,郁知年往后退了一步。郁知年的衣服很皱,嘴唇还留有亲吻过的色泽,但脸上写着拒绝。

    杨恪看着郁知年,所有他在郁知年身上收到过的无来由的抗拒,都集结成片,向他压下来。

    “你是不是喝多了。”郁知年沉默了几秒钟,替杨恪找了蹩脚的借口。

    一直以来,杨恪竭力避免自己成为另一个喜怒无常的杨忠 ,避免激烈、避免戏剧化,想过与他的爷爷相反的平静的生活。

    但是或许是平安夜的回忆让杨恪变得偏激,他开始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没有喝多。”杨恪看着郁知年,陈述事实。

    杨恪不想做一个会恼羞成怒的、热爱强迫别人的人,他问郁知年:“和你接吻就是喝多吗?”

    是郁知年喜欢杨恪,写几百页的观察日记,在车里主动地偷亲杨恪,牵杨恪的手,要和杨恪结婚。

    “二零一六年,”杨恪说,“你自己说的,你的圣诞愿望,说要永远和我在一起。”

    “你那天喝多了吗?”杨恪礼貌地问他,“郁知年,原来你那天是喝多了吗?”

    郁知年的脸突然变得惨白。

    第33章 三十三(2016)

    三十三(2016)

    郁知年还以为这是他保守得密不透风的秘密。

    如同他与赵教授的谈话,已被掩埋完好,不为他人所知。

    二十一岁那年的圣诞当日,雪停了下来,杨忠 尚未清醒。

    由于此次的状况实在紧急,连赵司北都收到通知赶了过来,杨恪去机场接他,郁知年则先去了医院。

    在重症监护室外等待时,郁知年想起昨晚和杨恪的相处,心口仍在微微发热。

    中午时分,杨忠 稍稍醒了半分钟。

    监护仪的灯光明明灭灭,杨忠 瞪大眼睛,左右地找。看见郁知年在监护室外,他才像放心下来,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李禄李律师也来了,侍在监护室外。

    下午,杨忠 又醒了一次,护士走出来,叫了李律师进去探视。李律师俯下身去,听杨忠 说了几句,出来脱了无菌服,到郁知年身边,道:“知年,你和我来一下。”

    他带郁知年到了医院走廊的角落,告诉郁知年:“杨董事长让我我先和你聊聊他的遗嘱。”

    郁知年不明就里,局促地说:“好的。”

    “他留了三分之一的股份给你,”李禄简单地说,“但是有一个条件 你要和杨恪结婚。”

    郁知年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才理解李禄话中的含义,重复着喃喃问道:“结婚?”

    “嗯,”李禄公事公办地说,“杨恪知道,不过杨董说他应该没告诉过你。”

    郁知年呆呆地看着李禄,想了许久,问:“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啊?”

    “应该有几年了,”李禄说,“遗嘱的初版是杨董第一次动手术的时候定的。那时杨恪应该就已经知道了。杨董不想给你太多压力,所以没告诉你。”

    郁知年再次想了一会儿,对李禄摇摇头:“我不懂。为什么?”

    “我不想要遗产,”郁知年告诉他,“我不需要那么多钱。”

    “这可不是你要不要的事,”李禄微微皱了皱眉,说,“如果你不接受这笔遗产,事情会变得很麻烦,杨恪拿不到它,对集团的稳定也很不利。”

    他们站在一扇窗旁,风把地上的雪卷起来,扬在窗外。

    “我不想要。”郁知年看着窗户外的飞雪,忍不住又要拒绝。

    “知年,”李禄劝他,“拿遗产有什么不好的?据我所知,你们已经在同居了,这就更没什么好烦的。杨董只是想让我通知你一声,他怕等他……再告诉你,你没有心理准备。”

    李禄对郁知年说话,像在哄骗小孩子。

    郁知年感到慌乱,他觉得似乎由于自己的迟钝,忽略了关键信息,但又说不出究竟是什么。

    “杨董要我告诉你的就是这么多,”李禄对郁知年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说,“杨恪和你一个是他的亲孙子,一个是他……最亲近的好孩子,既然杨恪已经准备要和你结婚,你也别想太多了,遗产只是锦上添花罢了。”

    “走吧,”他搭了搭郁知年的肩,“我们回去吧。”

    郁知年被李律师搂着,往监护室那头走。走了几步,郁知年不知怎么想起上大学时,杨恪对他陡变的态度,继而又想起,那天在车上,他问杨恪为什么愿意和他同居,杨恪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郁知年的手脚突然变得一片冰凉。

    杨忠 躺在监护室的病床上,郁知年看着那些灯,茫然地站了一会儿,回忆杨恪邀请他同居后,他们之间的相处。

    郁知年想:杨恪是开心的吗?

    好像是,也好像不是。

    是自愿吻他的吗?还是为了安慰他。

    杨恪憎恨杨忠 带给他的一切控制,杨恪想要自由,那么接受遗嘱的原因是什么呢,郁知年都想不明白。

    他有点想找杨恪问清楚。

    只是一预演自己有可能会得到的回答,郁知年的胃部便一阵紧缩,头脑变得空荡,小腿像开始抽筋似的,四肢生寒。

    过了一会儿,杨恪和赵司北来了。

    郁知年听见他们的说话声,忍不住躲进了楼道旁的清洁间,透过门上的一块透明玻璃,看杨恪他的父亲。

    杨恪四下看了看,不知和站在监护室门口的杨忠 的秘书说了句什么,秘书也张望着,说了句话。

    杨恪没再问了,走到了赵司北身旁,两人一起看病房内的杨忠 。

    没多久,郁知年忽然收到了杨恪发来的一条信息:“在哪”。

    郁知年恍惚地抓着手机,看着背对自己的杨恪。杨恪穿着和昨天一样的衣服,背挺得很直。

    不安好像一双手,揉搅郁知年的肺腑,令他几乎难以站稳,想要从这间医院逃跑。

    他们父子俩很像,只是杨恪更高些,也年轻许多。

    赵司北更凝重些,和杨恪一起站了片刻,他走到了一旁,低头拿出手机,像在打字,过了几秒,郁知年的手机震了震。

    他拿出来看,是赵司北给他发了短信:“知年,你在医院吗?我能不能单独和你聊聊遗嘱的事?”

    清洁间里很昏暗,有消毒水的味道。

    郁知年看着手机屏,想了许久,回头看了看清洁间通往安全通道的门,回复赵司北:“我在医院底楼的咖啡。”

    郁知年是走路下去的。

    他其实也可以到下一层坐电梯,但他不知怎么,好像变得有些惧怕人群,因此走了十二层的楼梯,来到底楼。

    咖啡厅很小,只有三五张小桌子。圣诞节下午四点,里头几乎没有人,郁知年点了杯咖啡,刚坐下,赵司北便推门而入。

    郁知年抱着咖啡瓷杯,看着赵司北坐在他的对面。

    “知年,你不用怕,”赵教授对他说,“我不是来责备你的。”

    郁知年缩了缩肩膀,“嗯”了一声,赵教授又说:“只是作为杨恪的亲生父亲,我还是有几句话,想和你聊聊。”

    说罢,他忽而静了下来,像不知从哪说起,郁知年等了一会儿,觉得他可能是害怕用词激烈,伤害到自己。想了想,郁知年用咖啡杯暖着手,主动问他:“赵教授,是要说遗嘱的事吗?”

    “是,”赵教授说,他看了郁知年几秒,说,“其实杨恪不想要遗产。”

    郁知年没有意外,只是觉得手里的咖啡杯也有点沉重,把杯子放到了桌子上。

    “也不想和我在一起吗?”他看着赵教授,听到自己这么问。

    “不是他要求我来找你谈的,是我实在是……不忍心自己的儿子……”赵教授斟酌着,大概是顾及到郁知年的心情,没有把话说得很完整,“杨恪接受遗嘱条件的原因,是因为他觉得你应该获得这份股份。”

    “我不想要。”郁知年立刻说。

    赵教授点点头:“知年,我知道你并不是一个贪慕钱财的孩子。”

    “你只是很喜欢杨恪,是吗?”他问。

    郁知年觉得自己的脸热了,因为这份不正确的喜欢,他觉得羞耻。

    “喜欢一个人是没有错的,”赵司北对他说,“但是人如果因为喜欢,就选择剥夺他人追求爱情的权利。这有些自私。

    “婚姻是一件大事,是不是?不应该掺杂太多现实的因素。

    “一个人出于同情我的遭遇,希望我拿到遗产,而和我结婚,如果是我,我可能不会接受。”

    郁知年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是冰的,关节无法动弹,耻辱和羞愧填满他的每一寸有感觉的地方。他对赵司北道歉:“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赵司北说,“知年,这个世界上,每个人不一定只会产生一份爱情的。”

    “我也有些自私和僭越,杨恪的成长期中,被他的爷爷管束和控制得太多了,没有得到过太多选择的权利。

    “你是知道的,他很讨厌这样。

    “我希望在婚姻这件事上,他可以去自由选择一个爱的人。所以上午他和我说你们同居的事后,我还是来找你了。”

    “该道歉的是我。”赵司北又对郁知年说。

    郁知年摇了摇头,他忘了自己有没有再和赵教授聊什么,只记得自己离开了医院,走到医院对面的酒店。

    马路上都是雪,中间被铲雪车铲出了一条车道。

    空气冷得快把郁知年冻起来了,幸好他走进了酒店里。酒店大堂播放圣诞曲目,巨大的圣诞树闪着灯,彷如缩小到豪华的房间里的在过节日的银河系,有无数星光和彩饰。

    郁知年经过它们,走向电梯。

    昨天凌晨。杨忠 出手术室,秘书本想让郁知年留下看护,杨恪开口拒绝了,他带走郁知年,他们在黑夜中住进这间酒店。

    两人都惊魂未定,酒店赠送苹果酒饮,以及圣诞甜品,他们坐在房间里吃喝。

    二十二岁的杨恪脱下大衣,穿着衬衫,头发被风雪吹乱了。酒后,他背靠在沙发上,好像睡着了一样。

    郁知年喝掉一杯苹果酒,坐到他旁边去,叫他的名字,问他:“你睡着了吗?”

    杨恪一动也没有动,闭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