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员跟看傻子似的看她,没好气道:“重造?重修一座桥要到猴年马月。等到那个时候,日本鬼子把我们国家都占了。”

    果然是年轻女郎,说话真是想当然。

    田蓝被批评了,只好尴尬地摸摸鼻子,主动询问对方:“我能干什么?”

    “帮忙搬东西吧。”

    她真动起手来,列车员又对她挺满意的,因为她力气不小。

    云南3月份的天气已经相当炎热,大家伙儿干了没一会儿,都满头大汗。只是谁都不好意思开口说要休息的事。

    好在太阳升到半空时,当地的农民过来帮忙了。他们手脚麻利,动作迅速,一趟趟的忙来忙去。等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所有人都掏出干粮,自顾自地解决午饭问题。

    没有人挥舞着皮鞭在旁边逼迫他们赶紧干活,也没有人到处闲逛磨洋工。所有人吃过饭以后,连休息都不休息,又重新投入到抢修大桥工作中去。

    田蓝看着忙忙碌碌的大家,每个人都在认真地工作。所有人齐心协力,大家只想尽快抢修好大桥。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间想到了自己看过的某部反映抗日战争的纪录片。

    那上面有位这个时期的经济学家信誓旦旦地强调,抗日时期之所以大后方会出现通货膨胀,是因为调用了大量民工抢修被炸毁的公路、铁路以及飞机场。由于民工从来没拿过这么多钱,钱一到手他们就拼命地消费,又吃又喝又买东西,所以才导致后方通货膨胀。

    田蓝看的时候就感觉自己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人居然还能如此无耻。说的那么煞有介事,不是蠢而是坏。

    现在,瞧着烈日下忙碌的民工们。田蓝真想冲那个所谓的专家吼一声,要点脸成不成?有那个哔哔赖赖的时间,你怎么不自己过来挣这份豪华的工钱?噢,你也知道日本鬼子的飞机在头顶上飞来飞去,谁都说不清楚,什么时候一颗炸弹又要丢下来吧。

    一座铁路桥被炸了,江河两岸都人头攒动。铁路桥被炸的这么厉害,当然不容易修好。铁路局和法国方面的工程师商量之后,决定先搭一座便桥。

    大家需要临时修筑长达15公里的便线,然后再架设10孔10米的钢板梁以及一座双孔孔6米的工字梁便桥,用来维持临时通车。

    对,就是得这么争分夺秒,坚决不让物资滞留在河流这边。

    田蓝跟大家一块儿抢修铁路,忍不住问旁边干活的大娘:“你不怕日本鬼子的飞机吗?”

    大娘不会说普通话,也许根本没听懂她的提问,还是铁路上的职工帮忙翻译:“怕什么?我们打它下来。”

    田蓝很快就知道所谓的我们到底指谁了,滇军的防空炮营居然过来了,他们派出了一个连的部队在大桥附近扎营,还布置了防空高炮。

    出乎田蓝意料,滇军和这些过来修路的百姓关系并不差。双方相处的可以说是相当融洽。甚至还有皮肤晒得黝黑的滇军过来帮忙,跟着一块儿抬钢板。

    因为大家的口音都非常重,田蓝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可是人们脸上的表情骗不了人。做这件事,所有人都是自愿的,没有谁被强迫。

    整个抢修过程维持了整整两个星期,工字型的便桥才搭起来。

    临走的时候,田蓝想了又想,还是也驻扎在桥边的滇军部队分了一口袋磺胺和奎宁。他们在日本鬼子的眼皮底下,一旦被轰炸受伤,云南的天气又如此炎热,伤口很容易感染。虽然奎宁的抗菌效果比不上青霉素,但现在大家更相信奎宁啊。

    唉,不知道延安那边有没有研究出青霉素的制作工艺。倘若可以大规模生产的话,那就占了先机呀。

    田蓝还想给云南百姓留下优质的水稻种子。这里气候实在太适合种植水稻了,当初她在海南育种时,有一部分品种也在云南种植,利用本地气候实现一年三熟。

    可惜条件有限,她能够掰扯药品是她特地从江南带过来的,她还能扯自己把江南的稻种也带过来了。

    那这些稻种你先前放哪儿的呀?为什么大家都没看到?

    大概空间也是这么想的,反正直到火车重新通行,黄挎包里也没有出现稻种。倒是被她拿出药品之后,挎包又重新装满了抗生素和止血药。

    火车一路朝昆明的方向开。到了昆明的时候,田蓝其实挺想去西南联大看看的。这毕竟是传说中的地方。只可惜时间紧迫,她还得将设备赶紧押去四川五通桥。

    她念念不舍地看着昆明大街,比起混乱的敌占区,这里简直可以用安定祥和4个字来形容。当然,这是在日本人的飞机,没有飞过来丢炸弹的前提下。如果一直没有战争该多好啊,所有的人的脸上都能露出平和而宁静的笑容。

    田蓝忍不住唇角微翘。

    突然之间,她瞳孔微缩,定定地看着女学生。

    那是什么?穿着旗袍的女学生身上背着的是什么?黄挎包,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的黄挎包!

    田蓝激动得整个人都忍不住打起了哆嗦,她难以置信地询问那位送他过来的列车员:“包,他们的挎包!”

    列车员只扫了一眼,脱口而出:“哦,这是最新的时髦。学生们都流行挎这个包,连摩登女郎也带着他们上街。这是……嗐,不就是你们铁血军传出来的吗?你们的采访照片一登出来,做包的铺子都要被人踩踏了。还有人买了布自己回家做,没办法印字,就自己拿红颜料在上面写。你们也真厉害,人在江南,还能引领后方的流行。”

    田蓝下意识地想要捂住眼睛。因为她想掉眼泪呀。

    不管这些挎着挎包的人是否真的能够做到“为人民服务”,但他们自发来使用这个包,起码证明他们心中认同为人民服务是对的。

    心头有是非,自然就能够影响人的行动。大家会顺着自己的本心,一步步往前走。

    好了,她不遗憾了。就算没时间参观西南联大,这一趟昆明之行,她也毫无遗憾。她要继续往前走,下一步,四川乐山五通桥。

    田蓝离开南京的时候还是正月,她抵达四川之时,已经是阳春三月。这中间的艰难坎坷,距离餐风露宿也不远了,而且一直在鬼门关边上蹦达。

    机器全时全尾运到五通桥时,田蓝看着石头上印着的化工厂的名称,都感觉自己像做梦一样。

    她真的把南京工厂的设备运到了四川?她都得给自己竖起大拇指狠狠地夸一句,你可真牛掰。

    化工厂的老板和厂长一个人在纽约,一个人在香港,出面接待田蓝等人的是厂里的总工程师。

    田蓝必须得说,她有点儿失望。身处这个时代,她千里迢迢从南京跑到四川,还出了一次国,挨了无数次轰炸,居然还要跟教科书上的人擦肩而过。

    啊,想想就好郁卒。

    可是化工厂的人都兴奋极了,好多人都跑过来围观机器,还有人跪在硝酸塔前面直接哭了起来。

    田蓝高中虽然是理科生,但大学学的毕竟是农学,按道理来说应该不理解这群化学人的激动情绪。可是看到他们掉眼泪,她自己也忍不住鼻子发酸。

    她记得高中课堂上老师跟他们提到了这群化学人的经历。即便是在最艰难的时刻,他们也从来没有自暴自弃,而是一直坚持奋斗不懈,在原料不足,资金紧缺的情况下,依然创造了无数个抗日时期的第一。

    他们怎么能不掉眼泪,这时他们为之奋斗的事业啊。

    总工程师想和田蓝握手,又担心唐突了,只能激动地搓着手强调:“你们拯救了我们厂,拯救了中国的化学工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