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不肯说。”

    “我不肯说你就不问吗?难道有一天我拿刀捅你,你也站着不动让我捅?”

    应呈闻言停下步子,哼笑了一声:“你这人是不是欠得慌?我问你你又不肯说,我不问你又要问我为什么不问,婆婆妈妈的,怎么,缺关注啊?”

    江还突然往前走了两步,用握刀的姿势在他后腰捶了一拳:“要是我手里拿着刀,你已经死了。”

    应呈一把拂落他的手,懒得应付他的奇思妙想:“哥们,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别说给你把刀,我给你把枪你都搞不死我,你以为我为什么这么放心就敢把你往我家里领,还天天把你放我枕头边上?省省吧你。”

    “你跟我朝夕相处,又让我经手你的一日三餐,我真要对你下手,你根本防不住我。”

    “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又沉默了一下,才认认真真地说:“我觉得,你至少应该防着我一点。”

    应呈看了他一眼,有点奇怪,调侃了一句:“被害妄想症还有这种幻想自己会害人的症状吗?”

    “我是认真的,你不觉得你对我过于信任了吗?”

    他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防你?没必要。”

    当初决定把他带回家的时候就知道,这小子根本就是一种慢性的毒药,从一出现的时候就已经中毒了。他自己吃下去的,能怎么办,甘之如饴呗,还能离咋的。

    江还一愣,只见他又顾自走了出去,只好沉默跟上,路灯明明灭灭,前面的人影也忽明忽暗,忽远忽近。他脑袋里突然冒出来一个想法,竟前所未有地坚定——

    把一切都说出来吧。

    不……只说不会伤害到他的那一部分,然后回到那片一望无际的大海,像一条鲸鱼优雅地陷落,腐败,让森森白骨和累累冤魂,都被海水腐蚀成鱼儿的养料,蚕食至尽,以罪恶为基,诞生出一个深海的乐园,抹去一切他存在过的痕迹。

    陈强曾说,说出真相是唯一一条正确的路,但唯有死亡,才是他最后的终点,只有这条路,才是一条谁也不会伤害的路。

    可前面的应呈走着走着,突然回过头来,一掏口袋摊开手,只见掌心里躺着一颗红色的奶糖:“漏了,还有一颗。”

    他接了过来,拆开吃了,把糖纸塞到右边口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牙疼。

    这糖好甜。他好爱这个人。他又不想死了。

    应呈很快带着他走到了真正的第一现场,是个又小又破只有一间的小教堂。

    木质的椅子都被虫蛀了,满打满算坐齐了也只能容纳二三十个人,也没有什么像样的壁画或者西式的彩色玻璃,墙上涂画的尽是些劝人入教的低俗口号,只有侧边摆着的耶稣受难像,石膏做的,算是唯一能看的过去的装饰。

    只不过现在……

    地上脏污的红地毯已经被血染成了黑色,大厅中间遗留了一团血呼啦扎的疑似人体组织,零零散散,血溅得到处都是,血腥味冲天,熏得人反胃。

    秦一乐开始自我麻痹,脸上表情木然,就连应呈也觉得受不了,捂着鼻子拍了他一把:“没事吧?不行你出去缓口气。”

    他连连摇头:“不不不,我很好,我受得了!”

    看着他强打精神的样子,应呈就在他肩上捏了一下,无声鼓励。

    干他们这一行的,都得经历这个阶段,见得多了,麻木了就好了。

    不过话说回来,他干了好几年,也确实是第一次见凶残到这种地步的现场。

    “怎么样?”

    “确认是人体组织了。”徐帆从那堆血肉里回过头,又张牙舞爪一挥手,“站远一点,把手套戴上,让我扫出指纹一律按嫌疑人处理。”

    应呈默默把爪子收了回来,往兜里一揣,又问江还:“大心理学家,有什么看法没有?”

    “看这个教堂,像什么旧仓库改的,除了那尊耶稣受难像以外,都不伦不类的。估计早几年应该是有个中途信了耶稣的人,倾家荡产改造了这家教堂,但他没有更好的条件,只能改造到这个地步,后来这个旧教堂就变成了邪?教的一个传播地。

    而且……既然没有打扫现场,就代表着他们已经弃用这个据点,以后都不会再回来了。”

    “知不知道大概是一个什么样的教派?”

    江还摇头:“不确定。但是你看,这个受难像是新的,跟这个旧教堂格格不入,明显是专门添置的。

    所以合理怀疑,这个教派应该是以曲解基督教义为主的邪?教,大概率是要求教徒为耶稣奉献家财之类的,但具体,我也不能肯定。”

    应呈套上鞋套往前一迈,指着地上的血迹:“你看这,还有这,是不是有种被稀释过的感觉?”

    徐帆“哦”了一声:“提取过了,简单的测试了一下,应该是尿液。据尸体的那个情况来看,死者膀胱受到损伤导致尿液溢出是有可能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分成了两处,我已经分开取样了。”

    正说话间,谢霖就站在那座耶稣受难像旁边向他们招了招手:“应呈,徐帆,你们俩过来看。”

    他们俩走过去,只见他伸手把雕像下的一块塑料膜一掀,底下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两排铁锤,各种尺寸,各种外观,但统一的一点是,上面都沾满了血迹。

    徐帆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十二把?”

    也就是说,唐建文,那样一个优秀而又前程一片光明坦荡的青年。

    最后,竟被十二个邪?教成员,用铁锤活生生殴打致死,甚至连个人形都看不出来。

    他忽然间觉得,活着真是一件悲凉的事。

    “算上那个穿得像牧师的,应该是十三个人。”应呈说着从徐帆兜里抽出一只手套,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张防水塑料膜,想起监控里那堪比恐怖片的画面,肯定说道,“裹尸布的一部分。”

    “监控里那张裹尸布还没找到,我已经让鉴证的注意了,找到以后再比对一下,看看到底是不是同一张。”

    “行。”

    谢霖叹了口气,站起身拿上手机出去了:“我去给黄局打个电话,这案子……超出我们的掌控范围了。”

    鉴证跟刑侦的几个兄弟正好赶到,应呈迅速下达了指令:“那这样,徐帆,你既然认识死者的父母,那明天一早,你跟谢霖一起去上门问问。

    还有,这现场证据又多又乱,你挨个给我分离清楚,尽快出结果,这案子摆首位,其他都往后稍稍,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