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凑站了一会,在琴凳坐下,他掀开琴盖,手指抚过冰冷的黑白琴键表面,一声又一声,连贯又微弱的声音,最后变得越来越小,消失不见。

    李凑深深舒了一口气,手指放在琴键上弹了一个小节。钢琴太久疏于保养,有些走音,不过李凑不在乎这些。

    他的手在琴键上来回,起初有些断断续续,紧接着越来越熟练,流畅而自如,琴声缓慢悠扬如水——正是那首曲子。

    李凑弹得非常熟练,他很少有这么灵活谙练的时刻,他不能像别人一样在跑道上跑,在球场上跳,没法抬头挺胸走在路上,手中握笔在考场上碰到难题也得纠结万分,既得不到答案,又没法果断地放弃去做下一道题——他就是这么优柔寡断。

    男生闭着眼,在完全的黑暗中弹琴,乐声和黑暗将他一起裹挟缓缓沉下,这是他唯一能够完完全全放下自己,忘记自己的时刻了。

    妈妈还住在家的时候,这里是她的房间。

    李凑能清楚记事以来,对妈妈的绝大部分印象,都在这个小隔间里。

    那个时候隔间对他来说还太大了,他自己没办法走脱,在地上边爬边走,就要碰到门的时候,被李书雁手臂一揽拎上了琴凳。

    小李凑坐在琴凳的另一端,他听着,看着自己的母亲弹琴,同一首曲子,自始自终,无时无刻。

    彩,阳,川。

    李凑一字一顿,清晰而缓慢地念出每一个字,舌头弹在齿间,声音很小,被琴声吞没,几不可闻。

    这首曲子是那个男人写给妈妈的,那个男人是音乐系的学生,西边的彩阳川是妈妈和他第一次相见的地方。

    是情定之始,是无终之缘。

    妈妈是外婆最小的孩子,她生得最晚,从小得到的东西最多,接受的教育也最好,外婆和外公把能给的一切,最好的一切都给了她,她弹琴读书,识文学艺,妈妈也不负期望,譬如芝兰玉树,玉树盈阶,比上面那两个哥哥姐姐有出息得多。

    那个时候上大学还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多少人里都挑不出来一个大学生,洪吴村出了个大学生,整个村子都轰然一片,喜气洋洋。

    谁也没想到李家万里挑一的大学生大着肚子学成归来,最后还为了个男人跑了。

    为了爱情远走高飞么?

    李凑垂眼,他在琴键上的这番动作多少年前也有人曾如出一辙地做过,李凑不是李书雁。他没法得知妈妈坐在这上面是什么心情。

    她弹这首曲子的时候在想什么?李凑不止一次地想,彩阳川,彩阳川,据说能最早看到日出的彩阳川。

    那个地方里有什么?是什么人,还是什么事情牵绊住了你,让你如此流连忘返,以致一去不回,杳无音讯?

    ……有那么重要吗?

    李凑对于这个面容模糊的母亲已经没什么记忆了,但他的手还记得,手指一触到琴键,便如同本能地弹奏起来。

    李凑不觉得这是个好习惯,就像他一看到钢琴,就会想起妈妈。

    她这么优秀,她的阴影笼罩李凑多年,日日不散。李书雁是出类拔萃的大学生,读书时的成绩就一直名列前茅,她在苑川中学读书,李凑也只能在苑川读书,他读书的学校便是母亲读书的学校。

    李芳玉把他当成李书雁,希望他和女儿一样优秀,又怕他真的和女儿一样优秀。

    李凑停下动作,手指轻轻搭在自己颈间,皮肤上似乎传来很久以前的痛楚,腿上只剩下一道不痛不痒的疤痕,有时他还是会感到一阵阵犹如幻觉的疼痛。

    他想起那个疯子狰狞的面孔,掐着他的脖子,最后还是没把他掐死。

    她的精神早就不正常了,女儿走后她就疯疯癫癫的。

    李凑稍大一点逐渐明白过来事情,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对这个母亲非常厌恶。

    小学的时候老师请家长来接小孩,那个时候李凑还能梗着脖子大喊:“我没有妈妈!”

    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出去,年岁渐长,越来越多的人问他“你的爸爸妈妈呢”“你的家长呢?”,有意和无意,李凑连辩解的想法都没了。

    他沉默着,然后其他人渐渐明白了,他们用晦暗的,用带着怜悯的眼神看他。

    没爹没娘的小孩。

    李凑一度觉得这个冠在他头上的帽子挺好,至少这样不用参加家长会。

    但总是被人反复地提起,将他不愿诉之于口的话题又一次揭开——他有一个扔掉他跑走的妈妈。

    为什么啊,为什么我会有你这样的母亲?

    真令人厌恶。

    无论他怎样不承认终究是无济于事,他挣不开,挣不开身体里流着的血。

    李凑和李书雁是很像的。

    小时候没长开,尤其如此。

    外婆总是把他打扮成女孩来养,又不让他出门,李凑直到六七岁才知道自己是个男孩,知道男孩要担责任,要有勇气——他还要出去上小学,在学校也不能去女生的洗手间。

    从那以后,李凑就再没穿过裙子,仍由外婆对他冷嘲热讽,动辄打骂,越来越凶,他也不置一词。

    他曾经非常固执地想让自己和李书雁不一样,想剥去她留在他身上的所有痕迹,他讨厌这个抛弃孩子,舍弃母亲的自私女人,甚至恨她。

    李凑带着这股恨意茕茕过了许多年,时间过得太久了,仿佛工笔画卷上滴下的一滴清水,情绪恨意如晕开的线条笔迹全部搅合在一起,失去了原本的模样。

    晏温翊提到他妈妈,李凑一时竟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表情,心头只有一片空落落的茫然。

    妈妈,妈妈。

    谁是妈妈?他一瞬间想不起来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记恨,愤怒,埋怨,这些原来充斥在他心中的情感统统都不见了,自始自终,他还是在原地打转。

    李凑想,他讨厌李芳玉控制他,讨厌李书雁,小时候他将听过故事里的所有反派恶人的脸都换成这两张脸,到现在终于人都死了。他还是不能自由。

    他们是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