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凑没法剥离她们施加在他身上的东西,他一直拖着这条不灵活的腿,手指碰上琴键能循环往复地弹一首曲子,他端着这张和李书雁长得相似清秀有些女孩气的脸,就足以说明一切。

    时间的推移像逐渐失效的麻药,呈现出越来越剧烈的苦痛,天幕还是黯淡,微弱的月光穿不透阴霾,李凑弹了很久,他颓然垂下手,黑暗中的琴键发出一声惨烈的哀鸣。

    男生没走,他在黑暗中静坐。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道声音:“不休息么?”

    声音隔得有点远,隐隐发闷。

    门没锁,晏温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进他房间了。

    他靠在琴房的门上,黑暗中,琴凳上一团浓郁的暗影。

    李凑说:“不是很困。”

    他继而抬手,食指按在一个琴键上,钢琴发出一声轻响,李凑低头,手指轮流划过琴键表面,自言自语:“其实我不会弹琴,只会弹这一首……不,这一小段。”

    晏温翊没接话,李凑继续说:“小时候我妈妈教我的,就在这,她每天坐在这弹琴,就弹一首曲子,我比较笨,她教了我很多很多遍,我也只会这么一段。”

    “你那个时候很小吧,能记这么多年不错了。”

    李凑不作声,听见他平淡地问:“你讨厌你妈妈么?”

    “讨厌……算吧,也不是……我不知道。”李凑顶着额角,“我小时候很不喜欢她,现在……我自己说不太清。”

    晏温翊似乎笑了:“这是什么回答?不知道?我觉得你还有点抵触,不过也正常,讨厌总比喜欢要难以释怀……李凑,你还记得我们那天在酒店里的谈话么?”

    李凑停下了动作,他和晏温翊说过许多话,争执,询问,还有废话……真正称得上谈话的只有一次。

    酒店的黑夜里,那双注视着他的明亮眼睛。

    是他们真正认识彼此的开始。

    “其实那天……我还有一个问题没有问你……”晏温翊说,“你不重视自己,是因为讨厌自己么?”

    “那——你到底是不喜欢你妈妈,还是不喜欢你自己?”

    他问得轻描淡写,李凑怔住了。

    晏温翊还是在笑,他半藏着尖锐,企图以笑容作伪装打破李凑的假面,李凑从琴面中看见自己的虚像,面白如纸,惊慌失措。

    ——你是不喜欢你妈妈,还是不喜欢你自己?

    答案他连想都不用想。正因如此,他才感到恐惧。

    李凑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每每他一触及表面,就远远地躲了开,不敢深思,他逃避这个问题,逃避眼前这个人,装聋作哑,问则一概不知。

    晏温翊气定神闲又恣意妄为地揭下他所有伪装,打得他不知所措。

    他一想到答案,浑身就无法抑制地泛起恶心。

    晏温翊见他久久没有回答,轻轻叹了口气,他在口袋里摩挲,掏出个东西往钢琴上一丢,李凑伸手接过,塑料包装的质感摩擦着他的手,是一颗糖。

    他回头看着晏温翊,晏温翊同样撕开一颗,往嘴里一丢,含含糊糊地说:“你知道么?你刚才就像一个找大人要不到糖就生闷气的小孩,你要不到糖就气,一气就气了这么多年,人都走了,你的气还没缓过来。”

    晏温翊把自己给逗乐了,他靠在门边,感受甜腻在口腔中充盈不止,说:“你很固执。”

    “你总是……”他斟酌着说,“把自己局限在一个地方里,尽管那里什么都没有,你也不愿走出去,在学校里,我发现你……羡慕我的时候也是如此,现在也是。”

    “除了你之外,会有人在意吗?”

    “会有人在意那些事吗?会有人在意你吗?”他的声音很淡,有一股冷漠无情的味道。

    “没必要,李凑,你就一直看着别人而生活,不累么?每天睡得着么?”

    李凑怔怔看着他。

    晏温翊手里又拿着一颗糖,他不吃,握在手里来回攥弄,晏温翊低着头,包装窸窸窣窣的响声在黑暗里清晰明显。

    “我不知道。”很久以后,李凑才说。

    “我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他没看晏温翊,声音很轻,“你让我放弃,让我不要这样,那我又该怎么办?”

    他是李凑,是在这个家里凑合长大的,是带着怨恨长大的,他的气量狭隘如此,十多年来想不出一个问题,困囿其中不得出。

    人死如灯灭,灯灭了,他看不见前路。

    晏温翊睨过李凑,迟疑又迟疑,好半晌,他揉了一把头发,说:“嗯……其实这事也简单,你别想那么多……就可以了。就这么简单。”

    看得出来他不常安慰人,安慰的话断断续续,透着一股生涩的笨拙,“你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不必将自己塑造成其他人,你是李凑,有人认识你,了解你,原来在学校也有女生喜欢你……”

    晏温翊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你的这张脸。

    “你没有你说的那么一无是处,自傲的我见过,像你这么跟自己过不去……我倒是头一次见,这得多累啊。”

    “你外婆给你留了钱和房子,如果能拿下就收着吧,就当是她小时候欠你的,有钱不好么?多少人想破脑袋也没碰上这样的事情。这笔钱现在对你来说应该不少吧?”

    晏温翊走到钢琴前,手指按在琴键上,击弦锤撞在琴弦上震颤发声,他接上的正是李凑戛然而止,没能在往下弹的一段。

    晏温翊没有认真,手指有时候会弹错,乐声连贯又不连贯,半分听不出原版的风格,不成章法,听来有些滑稽。

    李凑缓慢地松懈下来,怔怔注视着琴面略略的暗影。

    他想晏温翊你真是不会安慰人,说话牛头不对马嘴。

    晏温翊偏身看了看他,李凑察觉到他的目光,他在看什么?

    这么黑,又能看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