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的床应该也是晏温翊带来的,非常大,床品松软,他相当闲适地趴在上面,还没占到整张床的一半,横屏的手机中传出激烈的游戏声响。

    也没什么吧……这张床这么大,都是男生睡一张床也不奇怪,而且又不是没睡过……

    李凑的脑子转得飞快,他连理由都想好了,身体却依然僵持着不肯动弹。

    他还是觉得很不自在——若是换做旁人根本不是什么问题,只因为那个人是晏温翊。

    他和晏温翊……可不止是在一张床上睡过的交情。

    李凑脑子里八匹马在肆意狂奔,像一个过度负载运作的机器人,身体僵直,耳廓通红。

    晏温翊都快打完一盘了,李凑还杵在那不动弹,他诧异地问:“你怎么还站在那?不冷么?”

    “还、还好。”李凑恍然回神,捏了一下手指,慢吞吞走进来,房间很大,但没什么东西,空荡荡的,占据整个空间最核心的便是晏温翊那张大床。

    李凑迟疑了一下,在床尾坐下,没话找话地问:“你是一个人住吗?”

    “这不当然么?”晏温翊头也不抬,“你见这里还有除你之外的其他人吗?”

    “a大还能允许学生这样?”

    “本来是不能的,不过你现在看到了。”这真的很难聊下去,无论是从哪种层面上来说。

    李凑低头去看手机,右上角电量显示已经见底,他只好装模作样地打量着室内,艰难开口:“你是自己打扫房间吗?你家……挺干净的。”

    晏温翊的手指一下停住了,屏幕显示本就濒危的血条瞬间清零,扬声器传出变换背景音,示意游戏结束。

    他没什么意思地撇撇嘴,关掉游戏,漫不经心道:“是啊,没想到吧?”

    “还真是你。”李凑微讶,曾经在一起的三个月大少爷什么都不管,丢三落四,说他一句生活残废都实在是抬举。

    晏温翊的手指在屏幕上飞速划过,长长列表的邮件消息在他眼中光速略过,他浏览着这些关键或者不关键的工作信息,脑中想起却是两年前晏温宥提到的那番话——他的哥哥越来越喜欢老调重弹了。

    他们要他成熟——成熟是什么?将他身上长着锋锐尖刺的反骨一刀一刀地雕凿,放进被社会和规则塑形好的模具中。

    连晏温翊嫌叫人麻烦自己收拾东西也会被当作懂事了表扬一番,这不是赞美,反而像嘲讽。

    他们那么急切地想把他塞进模型中,流水线生产出一个又一个对社会、家庭有用的顶梁柱。

    晏温翊既不想当好孩子,也不想徒劳地消耗精力。

    长辈对他的评判夸赞让他不适,同辈人的花天酒地,无所事事又让他厌弃。

    他的能力比不上哥哥,心底却蔓生一股不甘落后的无用骄傲,想象只停留在表面,而不愿意去干一点实际上的事情。

    孤独越来越野蛮,简直就像一条野狗。

    如果没有你……不,他抿了抿唇,无声地别开眼。

    晏温翊淡淡道:“这还得感谢你,李凑。”

    “什么?”李凑一怔,没听明白,“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还不是得归功于和你在一起的那三个月,让我少听了多少唠叨。

    “没什么。”晏温翊收手,屏幕熄灭,手机微微陷在床铺里,他露出一个无辜和善的微笑,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我有点困……早点休息吧。”

    床头的夜灯被啪地一下关掉了。

    李凑僵硬地躺在床上,他没睡——怎么可能睡得着?

    雨好像小了一点,玻璃上纵横交错的水痕,叶片上缓缓摇曳的不知是花露还是雨水,淅淅沥沥的雨声却越发明晰,他听见天地间循环往复的音乐。

    李凑攥着拳,有很淡的香味传到他面前,有一点像衣物洗涤剂的香味,又有些涩,像是茶水的味道。

    他也不知道这气味自何而出,他身上穿着的,身下睡着的,床单,被套,枕头,乃至他身边的人,都是这种气味——清淡干爽,铺天盖地晏温翊的气味。

    和晏温翊姐姐略显甜美的香气不同,晏温翊身上的气味很淡,又充满了侵略性和攻击性,密不透风地裹着李凑,在黑暗中更加放肆,他退无可退。

    床不小,上面睡了两个人之后也大不到哪里去,感到拘谨不自在的只有他一个人。

    李凑蜷缩着背对晏温翊,身后不远处微微下陷,不知道是晏温翊的手还是他的手机。

    晏温翊的睡姿好了许多,不吵不闹,和他平日里相去甚远。

    李凑抚平眼前被他攥得微微发皱的床单,将心情寄托于这种反复且徒劳的动作上。

    他想不明白,还是想不明白。

    房间内很安静,屋外持续的雨声掩住了清浅的呼吸声,晏温翊大概睡着了。

    李凑心下一松,他舒了口气,闭上眼,告诉自己明天还要早起,逼迫自己再这股不怎么习惯的气味中入睡。

    床的中间隔了一个空当,泾渭分明。

    雨停了,晏温翊放下手机,三点十七。

    手机滚到床中间的空当中,屏幕幽幽地闪光。晏温翊翻了个身,静静地看着身旁人的睡容。李凑睡着的时候也很安静,他就不是个会添麻烦的人。

    他现在也成了这个样子。

    枕边人蜷着身体,手虚虚搭在膝盖上,他睡着了也习惯性地皱眉,似乎在梦中也不安稳。

    晏温翊视线下移,看向他的腿,轻轻蹙眉,两年前是这样,两年后还是一个样,看来这家伙根本没听进他的话,没去医院看腿。

    晏温翊伸手,毫不畏惧地触向他的眉头,似乎想抚平紧紧皱着的眉间,却在半空中忽然顿住了。

    “这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