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渡听了还算满意,周助理的办事效率还是很不错的,脑子也灵光。现在他们是追着运输公司的流水账细查了几遍,基本框架也摸得清楚了,就等着一个细微末节的失误让他们抓住作为新的突破口了。

    “杜家最近准备在c城的新能源行业发光发热,”孙渡说,他站在阳台上面,打电话的声音有些大,他并不想打扰在书房里面办公的谢傥,“最近……会有点小骚乱,你们自己注意好把握机会,不用我多说了吧?”

    周助理当然知道孙渡的意思,虽说不清楚这“小骚乱”指的是什么,又是什么人造成的,但是这些都轮不到他来询问。他只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

    孙渡听着周助理的应承声,照例夸赞几句之后便挂了电话。

    他看了看手机上显示的时间,现在正是周末的上午10点,外面看起来风和日丽,偶尔还有飞鸟越过。

    孙渡把玩了手机一会,他并不晓得赵全的作息安排,贸然去打扰别人,并不是一个明智的举动。更何况,他既想骗过赵全不让他知道自己已经调查清楚了事情经过,又想得到他的帮助,确实是要想一个符合逻辑,又经得起推敲的理由来。

    孙渡沉思了一会,他叹了一口气,也只能放弃前面设想的不告诉赵全真相。

    赵全作为吴莫情的丈夫,本身就有权利知道真相。他这样打着不希望两败俱伤的旗号不告诉他,实在太过了些。再加上,和人求助本来也应该坦白相待,这样遮遮掩掩并不长久。

    孙渡把头发挽在耳后,拨通了赵全的电话。

    这还是他第一次打赵全的私人号码。

    滴声过后,便传来赵全的声音,有些沙哑,又有和他一贯的沉稳没什么区别。

    “是孙渡吗?”赵全问,“打我的电话是有什么事情吗?”

    孙渡闭了闭眼睛,稳住自己的心神,“赵叔,是我。”

    孙渡开门见山,“我需要你的帮助。”

    赵全停顿了一下,“哦?是什么帮助?”他的语气有点微妙。

    “和……倩倩有关吗?”他有些小心翼翼地问,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孙渡垂下眼,看着自己身前的欧式阳台扶手,扶手身上有一圈一圈繁琐细致的雕花,它们盘旋而上,花瓣细腻,姿态生动。

    过了一会,孙渡说,“对,”他说,“我们已经摸清楚了是怎么回事,我现在和赵叔你大概讲一遍,相关的资料,麻烦赵叔给我一个私人邮箱,我挂了电话过后可以把资料传给你。”

    “你说吧。”赵全说。

    他的声音居然隐隐有些颤抖。

    孙渡抿了抿嘴,“简单来说就是赵叔,你的赵家挡到别人的路了,再加上你统领西南地区太久了,让人等不及想开始洗牌重新发牌了。”

    “我先给你说一下背景吧,蒋家和李家,应该在十年前左右就从人口贩卖这条产业链里面牟利了。过了几年,赵叔你带着赵家空降c城,挤压了杜家的市场,杜家为了维持发展就想开拓别打市场。于是蒋家把人口贩卖这条产业链介绍给了杜家,杜家看出来其中的暴利就加入进去了。很久以来,这已经发展成为一条极其成熟恐怖的产业,这几家也在其中获利无数。”

    孙渡忽然问,“赵叔,你一直在给洗白赵家,严打西南地区的这些产业,是不是打到他们头上了?”

    赵全沉默了一会,“对,”他说,“前段时间倩倩看那些拐卖儿童的纪录片,哭得稀里哗啦的,就和我说,’我们要做点什么,积点德,这些孩子和父母太可怜了。’”

    “我也觉得这块不是人干的事,就加大了清扫的力度,”赵全说。

    “结果是挡到了他们的路。”孙渡没什么情绪地说,“杜家打算这c城东山再起,打算搞新能源市场那一块的。他们需要很多的钱,大量的钱,这条产业里谋取的暴利对他们而言,在现在是至关重要的。而且暗杀你,如果成功了,一大块蛋糕等着他们,所以他们这样做了。”

    赵全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做的究竟是不是对的。”

    他的声音充满沧桑和疲惫,“我带着赵家转型,明明是从一条黑色的路上转到一条更光明更有未来的道上,”他叹了一口气,“最后却是招来了更多的祸患。”

    “我的爱人离我而去,我的手足将我背叛。”他似叹息一样说。

    孙渡默然,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恰好有一只飞鸟掠过,也许是燕子,也许是鸽子,也许是其它的什么。

    他评判不了什么,赵全也不需要他的同情。

    “我应该怎么做?”赵全收拾好自己的情绪,“也不要说什么帮不帮助你的话了。是你帮助我给我的妻子报仇。”他说,“我明明有能力,却又偏偏不能行动,这件事上,我永远都对不起她。”

    “很简单,”孙渡收回视线,他轻声说,“去找找他们的小麻烦。我需要他们露出点马尾,也需要这些小麻烦来消耗他们都精力,拖延一下时间。”

    “哪方面都麻烦?”赵全沉声问道。

    “当然是合法的麻烦,”孙渡说,“他们的黑心工程,偷税漏税还有些七七八八的也不少——我一会会全部发给赵叔,还请赵叔叔,安排下去,让他们多焦头烂额一会。”

    赵全并不意外孙渡的手段,吴莫情很多次都和他提过自己有时候担心孙渡太心狠手辣,树了太多敌了。

    赵全沉吟一会,应了一声,他自然不会有多温和去对待这几家。亲手报复不了,找些麻烦还是在行的。

    就在孙渡准备在问候几句就挂了电话时,赵全忽然说,“赵家已经干净得差不多了,你要不要搬过来住?”

    孙渡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书房里面戴着眼镜看文件的谢傥,“赵叔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c城没有人不知道他一直和谢傥住在一起,突然问这个问题,是想他脱离谢傥吗?

    赵全咳嗽了一声,“不……我是担心……”他答应了倩倩会好好照顾孙渡,他就会做到,只是这样的问题,要他一个四十五六的大老爷们问出来,实在是难为情。

    孙渡却明白了赵全的意思,大概就是怕他受欺负受委屈。

    他没忍住笑了出来,“赵叔,上次你也看到了,谢傥对我很好。”他说,“谢谢你的关心了。”

    赵全尴尬地嗯了一声,又问他,“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孙渡没回答赵全,

    他透过阳台的玻璃门,看着面色沉静低头翻阅文件的谢傥,谢傥的书桌上多了一盆小多肉。

    前几天来花园修剪花的花农顺手带来了几十盆多肉植物,本来是想剪好了花之后带去给自己媳妇开的花店里卖。孙渡瞧着这些个多肉个个肉嘟嘟的,可爱得紧,一问还都有些好听的名字,还挺独特的,就都买下来了。

    这些一盆一旁的多肉植物, 一些摆在客厅,一些摆在他的书房和画室,还有一些摆在了卧室里面。这最后多出来的一盆,就放在了谢傥的书桌上。

    谢傥也不排斥,就是他拿过去摆着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淡淡地问了一句,“仙人掌?”

    孙渡忍不住笑了出来,告诉他,“什么仙人掌,这是冰灯玉露。”

    谢傥有些奇怪,又若有所思地打量了面前的冰灯玉露几次,最后发现自己搞不清楚这和仙人掌有什么区别,只能作罢继续看文件了。

    孙渡看着谢傥,他刚刚又分心,扫了几眼桌上的多肉几次了。孙渡估计,谢傥还是在思考为什么一盆仙人掌要叫冰灯玉露。

    许是孙渡没开腔太久了,赵全在电话那头喊了一声孙渡。

    让孙渡回神回了过来。

    “抱歉赵叔,刚刚有些走神,”孙渡笑着说。

    “以后这种东西,以后再说吧,”他说,“我答应过我妈,要试一试的。”

    第90章 潜伏(三)

    八十八.

    十几天的时间让孙渡把握好节奏,安排好周助理的任务,协调赵全提供的帮助还是颇有些吃力的。

    他们现在也是恰好和杜家为首的那一串家处于僵持阶段了,他们这边暂时没找到强有力的证据,还需要些时间;而杜家那边不确定他们究竟掌握了多少,也不晓得他们的意图究竟是什么,不敢轻举妄动。这些天杜少宇那边也没少找谢家的麻烦。

    只是谢傥一直行事滴水不漏,而且遵纪守法,确实是没有什么小辫子能给人抓住的。这么大个集团,在谢傥手上,愣是一次小额的偷税漏税都没有,也没有什么违反劳动法的义务加班,如此也只能让人恨得咬牙切齿,却也无法。只能找些不痛不痒的事情来作妖。

    如此就要看哪一方先沉不住气了。

    孙渡倒是老神在在,对于放线钓鱼这种事情并不是第一次做,要钓的鱼还是老熟人,他心里多少有点数,知道松紧快慢。

    不过这十几天的忙碌,倒是叫他忘了一件事情。

    “我需要给娜塔丽女士带礼物吗?”孙渡坐着去私人飞机的车上,才后知后觉地想这回事情。

    他转头询问一边的谢傥。

    上一次去是他才坐到情人的位置,自然是没必要摆谱带礼物,那倒是有一种平起平坐意味的意思了,他又不是谢傥的对象,这种摆姿态确实是没必要。只是这回再去,他参加的是布特家族的圣诞家宴,这就有点像出席国内春节的团圆饭那种大型家宴。

    他的身份比较特殊而敏感,送不送礼物,那就是有两种不同的寓意了。

    谢傥少见地愣了一下,他看着孙渡,显然也明白一个礼物代表着什么。

    孙渡笑容不变等着谢傥的答复,不管谢傥的回答是什么,他都能欣然接受。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谢傥只是看他,淡淡地说,“这取决于你,由你来决定。”

    孙渡一时无言,他盯着谢傥盯了一会,他没想到谢傥说这种话,把决定权交给了他。

    谢傥神情平和,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他刚刚说的话没什么大不了的。

    过了一会,孙渡才笑着说,“我想这件事情我们哪一方说了都不算,要我们两个人一起认同才可以。”

    他顿了一下,“我是想送点什么的,上次娜塔丽女士送来的那枚胸针,非常好看。这次也可以回礼一番。”

    谢傥听出来孙渡递来的台阶,他并不想让他为难。这次的礼物,可以是作为上次的回礼,而不是有家庭成员意味的圣诞礼物。

    谢傥看着孙渡,他想了想说,“两份礼物,”

    他说,“一份是你准备的回礼,一份我会安排下去,作为圣诞礼物。”

    他看着孙渡,透彻而安静。

    孙渡一时哑然。

    孙渡笑了笑,有些无奈的意味,“你总是能做到出乎我的意料。”

    “你很意外?”谢傥问,他合上手里的书。

    “有点意外,”孙渡耸耸肩,然后又依在谢傥的肩上,“不过惊喜大于惊讶。”

    他伸手把一缕松下来,垂在谢傥侧脸旁的头发别在谢傥的耳后。

    谢傥没再说什么,他靠在座位上,孙渡趴在他身上离得很近。他低头就能闻见孙渡昨晚用的沐浴露的味道,应该是橙子味,那款是娜塔丽推荐的,据说是全天然的提取物,孙渡一直很喜欢用,闻着挺清新的。

    孙渡去拿谢傥手里的书,拿到了随便翻翻看他看的是什么。

    两人都没再说话,谢傥阖上眼闭目养神,孙渡赖在他身上翻阅他还没看完的书,看得津津有味。

    谢傥的私人飞机里面并没有弄得多奢侈豪华,基本上就是他私宅里面的书房的缩小版,隔间是一张床一个卫生间。大多数时候,他在飞机里面不是处理文件就是在看书,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最多是他提前安排下去,换了一个宽一点软一点的沙发,好让孙渡趴在沙发上面看书。

    孙渡到飞机上就发现了这个多出来的大白沙发,他重重地坐下去又被弹起来几分,一蹦一蹦的,还怪好玩的。他又多弹了几次。

    “你不陪我吗?”孙渡抱着一个枕头,趴在沙发上翘起自己的脚,朝坐在一边的书桌后的谢傥问。

    谢傥摇摇头,拒绝了他,“很多事情没有处理。”

    “那好吧,”孙渡也不强求,他转回视线,继续看手上那本从谢傥那里挟持过来的书。

    沙发摆在书桌的斜前面,从谢傥的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见孙渡曲起来的小腿,一双相叠的白脚随意晃荡着,然后是曲线起伏优美的臀腰,孙渡胸前垫着一个枕头,半撑起上半身,还能瞧见他因为发力而突出的肩胛骨。

    孙渡的脚时不时地晃一下,然后拍一下沙发,接着又翘起来晃一下,又拍一下沙发……

    这叫谢傥想起以前自己小时候看的一个格林童话里的《丑小鸭》,里面的丑小鸭变成了天鹅,可能它在池塘里面,也是这样摇摇晃晃,左摇右摆。

    谢傥低下头,继续看面前的文件。

    只是孙渡的脚一直晃着晃着,像是湖边欲坠的芦苇,似乎等一阵大一点的风吹过来,它就能心满意足地伏倒在湖面上,泛起一圈一圈的漪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