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傥关上笔盖。

    飞机开得平稳,他站起来,径直走向孙渡。

    身边的沙发突然陷下去一块,吓了孙渡一跳。孙渡转头一看,坐过来的是谢傥。

    “你不是在忙吗?”孙渡坐起来,把怀里的枕头扔到一边,高兴地抱住谢傥,“忙完了?”

    谢傥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伸手轻轻搂过孙渡,怕他没坐稳滑下去。

    孙渡却是以为他忙完了,便把书递给他,“你拿着,我们一起看。”

    他说着,往前面翻了几页,“我看的比你慢几页,你陪我先看。”

    谢傥接过书,嗯了一声。

    孙渡调整好自己的坐姿,躺在谢傥怀里继续看书。

    他看得入迷,时不时催促谢傥翻页。

    谢傥却什么内容都没有看进去。

    他少有的走神了。

    孙渡毛茸茸的脑袋若有若无地蹭在他的襟口,他身上那股橙子味的沐浴露的味道,清新中又带着热烘烘的气息,他闻着,越来越浓郁。

    第91章 圣诞(一)

    八十九.

    孙渡和谢傥抵达伦敦私人机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他们从飞机上下来的时候,风很大,吹了孙渡一哆嗦。谢傥看着他,把身上的西装外套脱了下来,披在他身上。

    “这是什么?”孙渡裹着谢傥的西装外套,里面还有谢傥残留的温度,“绅士风度,布特先生?”他笑着问。

    在英国他就不喊谢傥为谢老板了,而是喊他布特先生。

    谢傥看着他不说话,只把扣子给他扣好。

    他的西装外套对于孙渡而言有些过大了,衣摆刚好包住孙渡的臀身,这让他下楼梯有些不方便。

    于是谢傥伸手牵着他走。

    谢傥的手宽大而温暖,明明他脱了一身外套,身上只有一件毛衣,一件衬衫了,他的手倒是烫的。

    两人从私人飞机的楼梯下来,等着机场的运客车把他们载到机场大厅的出入口。

    下了楼梯,风倒是没这么大了,只是伦敦比孙渡想象的确实要冷许多,为此孙渡还是庆幸自己多带了几件厚一些的外套。

    孙渡偎着谢傥,两个人靠得紧一些也许会暖和一点。谢傥由着他搂着自己的手,他其实并不怕冷,一身肌肉本身就是最好的御寒冲锋衣。

    不多时,运客车就来了。这辆运客车和一般机场的运客车没什么区别,都有点像一辆小巴士,只不过它的空间更小一些,每次也只单独为私人飞机的乘客服务。

    “斯坦恩——”车门一打开,出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娜塔丽正挽着艾伯特,笑着冲谢傥打招呼。

    她转头看见孙渡,有些惊讶,“哦,我的天!这是孙吗?”显然她并没有想到谢傥会带着谁一起回来。

    孙渡笑笑不说话。

    谢傥拉着他的手对娜塔丽点点头,两人一起坐上运客车,“你可以叫他渡,娜塔丽。”谢傥说。

    娜塔丽湛蓝色渡眼在孙渡河谢傥之间停留了一会,她意味深长地看着谢傥说,“这真是一个意外之喜,看来出门之前安排的两辆车,是一个明智之举。”

    谢傥看着她并不多语。

    “我想,你和你的爷爷艾伯特有许多绅士的话题要聊一聊,”娜塔丽把挽着的艾伯特推出去,艾伯特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让我和你的渡共享一段美好的时光,怎么样?”她冲孙渡有些俏皮地眨眨眼睛。

    也许是为了迎合即将到来的圣诞节,娜塔丽今天穿着深红色的毛呢大衣,带了一顶黑色的帽子,这把她显得更加肤白年轻。

    谢傥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了孙渡,深蓝的眼里充满征询的味道。

    孙渡望着谢傥,微笑地点点头,然后他冲着娜塔丽笑笑。

    于是谢傥也向娜塔丽颔首,上前几步和艾伯特一起走向运客车的前面。

    “很高兴要和你共渡一段车程了,”娜塔丽笑着走向他,她的笑容充满矜持与内敛,“让我们一起乘坐我最喜欢的那辆车吧——你知道,坐小轿车,还是空间大一些的越野更带感。”

    孙渡笑着,并不多说话,他只回复道,“我的荣幸。”

    没过多久,运客车就把他们送到了停车场。孙渡跟在娜塔丽的身后去那辆她喜欢的越野车,而谢傥跟着艾伯特去做一边中规中矩的宾利——不知道为什么,布特家族总喜欢用宾利。

    跨进越野车之前,孙渡和谢傥的目光在停车场交汇一瞬,显然谢傥有些担心他。

    谢傥带着孙渡回来这件事,确实还没有给娜塔丽还有艾伯特说,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这该怎么说,该如何定义介绍孙渡的身份。

    而孙渡朝谢傥眨了一只眼睛,冲他笑笑便坐了进去。

    谢傥看了他们的车一会,也只能坐进自己面前的宾利。

    “距离上一次见到你,已经快过去三个月了。”娜塔丽笑着对孙渡说,她是一个保养得当的混血女性,只有在她笑着时,才能看见她脸上细密的皱纹,“这次见到你,确实是让我惊讶。”

    孙渡笑笑,“我也很惊讶。”他说。

    “大概这就是中国人讲究的’缘分’?”娜塔丽念出缘分这个词的时候,腔调有些奇怪,不过好在孙渡还是听懂了。

    孙渡说,“与您有缘分,是我的荣幸了。”

    娜塔丽看着他,笑而不语。

    孙渡也不多说话,他转过头,去看了看窗外。

    他们正穿过一片繁华地段,驶向有些偏远的布特庄园。

    十二月的伦敦的路边到处都架起了圣诞节的彩灯,拐杖糖果一样的红色彩灯,姜饼人形状的橙色彩灯,还有其他方形礼盒样的,圆球形的五颜六色的灯串在一块,一圈一圈地绕着路边的树,很多商铺的门口也结着灯,立起一棵棵或高或低的圣诞树,街上的行人里,时不时可以看见带着鹿角发箍的小朋友,看起来节日氛围浓厚。

    “上一个与我坐在这辆越野车的中国人,是斯坦恩的生父,”娜塔丽忽然说,她笑得有些怀念的意味,“也就是我的女儿,佩妮的丈夫。”

    孙渡回头,做出倾听状,并不接话。

    他并不认为现在自己有和当初谢傥的生父,谢庭国一样的地位,他相信,娜塔丽也是这样认为。

    而娜塔丽却仿佛看透了他的想法,“渡,我知道你们还不是。”

    她神秘地笑笑,“可是我在你们身上看见了宿命的痕迹,这和当初我在佩妮的丈夫身上看见的一模一样。”

    “孩子,告诉你一个秘密,”她说,“布特家族的人总是为遥远的东方着迷。”

    她说着,她脖子上戴着的蓝色宝石项链,仿佛是在印证她的话一样,不知是反射了街边的灯光还是什么,幽幽地闪出蓝色的光,和她蓝色的眼相衬,相配得美。

    孙渡笑了起来,他问,“这是魔法吗?”

    娜塔丽朝他眨眨眼睛,“哦——谁知道呢?这种事情要去问哈利·波特——”她颇有些幽默地说。

    “我能邀请你后天与我共享下午茶吗?”娜塔丽笑得端庄又和蔼,像每一个慈爱的长辈询问后辈的意见。

    孙渡当然不会傻到拒绝,尽管他并不知道娜塔丽想和他聊些什么。

    “这是我的荣幸。”他笑着再次说道。

    第92章 圣诞(二)

    九十.

    孙渡晚上睡觉的时候,就把娜塔丽邀请他后天一起喝下午茶的事情告诉了谢傥。他半趴在谢傥的胸膛前,仰着头看着谢傥。

    肌肤的温度传递着,尽管是隔着两层真丝睡衣,也还是一样的炙热,似乎可以把人灼伤一样。

    谢傥伸手把孙渡额头前的碎发理开,孙渡洗脸的时候没注意把前面的头发打湿了一些,一些小碎发湿哒哒地贴在他的脸上。

    “这是她对你的邀请,”谢傥说,他说着把床头的书拿出来。

    他已经给孙渡读完了惠特曼的《草叶集》,现在他们读的是罗伯特·潘·沃伦的诗歌选,孙渡在谢傥书房里找到这本书的时候还颇为惊讶。他一直以为沃伦的诗歌没有什么诗歌集,他本身也是一个连在百度百科都难以搜索到有用的信息的诗人。

    孙渡不再多说娜塔丽的事情,他知道,出于尊重,谢傥也不会过问娜塔丽与他之间的聊天内容,他从来都是这样克制而规矩。

    “我喜欢《世事沧桑话鸣鸟》,这本诗集里面有吗?”孙渡翻滚一圈,枕在谢傥的身边问。

    谢傥戴着眼镜,他翻了翻目录,“有。”他说。

    “那我们先读这篇,然后再按顺序读吧?”孙渡一只手轻轻搭在谢傥的臂弯处,他裹着被子,蜷缩在谢傥的身旁。

    谢傥嗯了一声,他翻到这首诗的那一页,然后慢慢读了出来。

    孙渡听着听着,困意渐渐袭来。

    事实上,谢傥的声音很冷,他读诗没有什么感情,也不讲究腔调,只有刻板的停顿,以示断句或者结束。

    可是房间里面亮着的睡灯是暖色的,它把它的玫瑰玻璃灯罩上面五颜六色的色块印在墙上;窗帘也是暖色的,它遮挡了外面死气沉沉的树木和不怀好意的冬风;孙渡睡在谢傥的身边,他呼出来的气打在谢傥的胳膊上,一下一下,也是规律而温暖的。

    谢傥念完了,他又念了前面的第一第二首,而孙渡在他旁边,怀抱着他手肘上面一些的胳膊,已经睡得香甜。

    谢傥看着孙渡,而后把书合上,摘下了眼镜。他看着孙渡,然后又伸手,把被子扯下来一些,不让孙渡把自己闷得脸都发红。

    谢傥把书放在一边的睡前桌上,他已经很久没有再看那本似乎永远也看不完的《追忆似水流年》了。那本书也被他放在书房的抽屉里,孤零零地呆着呆了很久了。

    以前,他为自己无法入睡而狂躁不会排遣的时候,就会看那本书,每一次都从第一页开始看起。后来学会冥想了,睡前看那本书也成了一种习惯。现在,因为说好的,他开始给孙渡读诗了,他已经很久没有拿起那本书了。

    就像是,他很久没有再想起他穿着红色长裙的母亲。

    谢傥把被子给孙渡捻好。

    睡着的孙渡会发热,像个小火球一样,越燃越暖,每天他睡在谢傥身边的时候,谢傥都感觉旁边多了一个火炉。但是他自己似乎不知道,总觉得很冷一样,要往谢傥这边拱。

    做好了之后,谢傥熄了灯,闭上眼睛,准备休息。

    休息之前,他忽然想起给孙渡念的《世事沧桑话鸣鸟》里面的诗句。

    “years pass, all places and faces fade, some people h**e died, and i stand in a far land, the evening still, and am at last sure that i miss more that stillness at bird-call than some things that were to fail later。”

    “多少年过去,多少地方多少脸都淡漠了,有的人已谢世, 而我站在远方,夜那么静,我终于肯定 我最怀念的,不是那些终将消逝的东西, 而是鸟鸣时那种宁静。 ”

    他突然有几分理解了宁静的味道。

    就算不追溯过去,不想象未来,当下的宁静已经值得珍重品味。

    不论过去如何,不来未来怎样,现在的鸟鸣依旧是动听的声音。

    第二天孙渡一起来,就又忙碌起来。

    他们只提前了三天到,第一天就是昨晚,第二天便是要忙布置庄园的事情,距离上一次孙渡来到布特家族已经差不多过去三个月有余了,很多礼仪礼节他都已经记得不甚清楚,还要温习一遍。与此同时,孙渡还要给赵全打电话,随时跟着国内的进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