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发,摇滚,雌雄莫辨的外表。这样的标签让外界眼中的宋柔看起来像是个离经叛道的人,但童域知道他其实很理智。

    宋柔根本就不可能碰那个。

    然后童域听见一声嗤笑。

    “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梦徊比童域还要高一点,低下头,他长相艳丽,很有压迫感。

    “你喜欢他吧?”

    童域张了张嘴,没说话。

    “在想我怎么知道的?”

    “你问问谁不知道?很明显啊。”

    童域抬眼看了沙发上的阿左和小井,两个人都低头沉默着。

    “为什么不敢告诉他?”

    “告诉他啊,让他跟你在一起。”

    “为什么不敢?”

    童域紧紧攥着手,习惯性地抿着嘴唇。

    梦徊看着他满意地笑了,他继续说:“那我来帮你说,你看对不对?”

    “因为你是个精神病,你胖,难看。”

    “你又自卑,你觉得自己不配。对吗?”

    童域闭了闭眼,睫毛密集地抖动着,喉咙像塞了棉花,无法应答。

    坐在沙发上的小井突然出声:“梦徊!”

    梦徊从他身上收回目光,脸上的笑意未减。

    “你知道宋柔的妈妈是谁吗?”

    “是徐宥。国家歌舞团里的那位徐宥。”

    “宋柔这次去维也纳,就是去陪他妈妈演出。”

    “他的爸爸是谁,我不说你也知道了。”

    是宋古宣,国内外最顶级的画廊主之一,也是歌唱家徐宥的丈夫。童域在心里说,他知道的。

    “你说,像他这样的人生,跟你算不算云泥之别?”

    梦徊又摇摇头,像是在惋惜什么。

    “你说,像宋柔这样的人,到底会不会找一个长相难看的伴侣?”

    “有没有学艺术的人,会喜欢不美好的东西?”

    “更何况,还是个精神不稳定的东西。”

    “别说了梦徊。”

    小井直接从沙发上站起来,语气带着警告。

    梦徊只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说:“既然你那么喜欢他,我就帮你支个招吧怎么样?”

    “断掉奥氮平是疯,得不到宋柔也是疯。”

    童域的眼仁猛地瑟缩了一下,他瞪大眼睛,嘴唇抖动着。

    梦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反正迟早是疯,不如把奥氮平断了,先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吧,嗯?”

    “你知不知道你走路的姿势很奇怪?”

    “你看人的眼神也很奇怪,像个杀人犯。”

    “你有没有想过,你吃的药真的有用吗?”

    后面说的话童域其实没有听进去,从听到奥氮平三个字开始,他整个人是麻木的。

    他还在想,梦徊到底是为什么会知道奥氮平的时候,梦徊又轻轻地凑近了童域的耳朵。

    他又闻到了那股藻类发酵的味道。

    梦徊说:“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我住在宋柔那儿,你不知道吧?”

    然后他又露出了那两颗尖尖的虎牙,刚刚笑出的眼泪还没干掉,晶莹地停留在眼角。

    童域想,他可能真的是嗨了。

    “他的胯骨下面有一个纹身,上面纹了一句话。”

    “i’m a god's child。”

    “我还舔过。”

    第22章 绸缎远洋

    i'am god's child

    我乃神子

    この腐 (ふはい)した 世界(せかい)に堕(お)とされた

    堕于浊世

    - - -

    住宅区里打不到车,童域在那片别墅区独自走了很久。

    黑夜像密不透风的绸缎一样往下泼,他手里那把轻质的雨伞脆弱得像少女的裙撑,没几下就折在北京的暴风雨中。

    童域只好把雨伞扔掉,风雨直接打在皮肤上很疼很重。

    脸上流淌的液体冷热都有,他知道自己在哭。

    他一直记得那句话:i'm a god's child

    这句话在宋柔的演算纸上出现过很多次。

    中学时代的宋柔习惯把三十多张 a4 纸订成一个固定厚度的演算本,那样的厚度既不会卡纸打滑,也方便拿动。

    除了用它来演算数字和公式,宋柔还会拿来课上跟童域传小话。

    演算纸的角落偶尔会有一时兴起想出来的旋律,课上无聊时的涂鸦,一些潦草的歌词。

    有段时间他的演算纸上频繁出现一句歌词:“i'm a god's child”。

    每天都有,各式各样的字体。

    “你…… 叫自己神童?”

    童域觉得一言难尽,他不赞同地宋柔说:“你有点自恋了。”

    宋柔又被他逗笑了,用手指弹了一下他的额头,说:“这是歌词。”

    “我最近在听一首老歌,我很喜欢那个歌词。”

    然后童域去检索那句歌词,知道了歌曲的名字叫月光。

    那是一首歌词极为晦涩又致郁的日语老歌,童域实在不知道宋柔为什么会喜欢。

    但由于出现的频率过于高,童域是相信宋柔会把那句歌词纹在皮肤上的。

    但他没见过,也没听他说过。

    梦徊说得没错,没有学艺术的人会喜欢不美好的事物。

    就像他喜欢宋柔,那的确已经是他贫瘠的人生中出现过的最美的事物了。

    宋柔降生在祝福和美满之中,优越又健康的家庭氛围教会他从容和善良,他顺其自然地长成一个俊美又高大的男性。他有广泛的高雅的兴趣,还有选择自己人生的自由。

    他是古典又浪漫的舶来物。

    而童域,他恰好拥有一个糟糕透顶的人生。

    那是一场遗传学中提到的,不偏不倚正好降临的厄运。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要让他活在一场漫长的忍受和等待之中。

    他看着 c 大医院的精二门诊的取药窗口换了一茬又一茬的药剂师,精二门诊外卖装药袋子的小卖部家的孙女也小学念到初中。

    家里的抽屉里放着泛黄卷边的病历,写完的按照时间顺序钉在一起,逐渐变得比写字台上的牛津词典还要厚。

    他每天最害怕又最敬畏的事就是睡觉,而这不过是正常人生活中一件轻松又自然的一件事情。

    他麻木地吞下过数不清的药片,但依然忍受着无数个无眠的夜晚。

    哪怕是咬着牙逼自己入睡,在床上浑身发抖也要忍受着,因为所有的医生都会说:你这个病啊,睡觉是最重要的,只有好好睡觉才有希望。

    只有好好睡觉,才有希望。

    奥氮平,是最后的希望。

    有很多人告诉他说,不到那个时候都不要碰奥氮平。年轻的时候会变得非常胖,老了还容易得阿尔茨海默症。

    但当童域第一次吞下四分之一颗奥氮平的晚上,他获得了整整八个小时的无间断睡眠。

    他知道,自己没有办法拒绝那样的希望。

    童域觉得他就像一个建造时用了边角材料的破船,未通过质检就被强制出海,海上的暴风雨刮得他摇摇欲坠,为了保持基本的漂浮他只能选择扔掉自己所剩无几的财物。

    社交,容貌,自尊,体面。

    但在这个时候,他偏偏遇到了那个古典又浪漫的舶来物。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精致和华丽。

    他真的真的喜欢得要死。

    但他捞不动,也载不起。

    *

    章前歌词引用于鬼束千寻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