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端上去,崔昫先是一愣,而后站起身视线不离。

    “今日是你生辰,总要吃一碗长寿面的。”她递过筷子。

    她还记得!玲珑没有忘。

    崔昫满身的疲累和失落顿时消失,低头默默吃了起来、

    以前她曾说生辰这一日的长寿面带着下厨人最虔诚的祝福,是不好咬断的。

    崔昫记在心里,真就一口气吃完。

    吃到最后,碗底的肉块终于现身,崔昫愣怔,呆呆看了半晌,又悄默声地吃光。

    这一次赵玲珑看得分明。

    因为这点意料,都称不上惊喜,崔昫竟然笑了。

    “你笑什么?”她问。

    崔昫道:“自十五岁生辰起,你做长寿面便不愿意在碗底偷藏东西了。这是第二次。”

    他们又不是什么穷苦人家,家中又没有其他兄弟姐妹会抢。

    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崔昫保持神秘,只笑了笑。

    心说:他要的不是肉多少,而是玲珑给的那份独特。

    就好像是在说:你看,这一碗面,谁过寿我都做得。可碗底的这一份,只给你。只给你哦。

    他要的,是那份独属的情意。

    第54章

    隆冬时节,渝州城落了好大一场雪。

    香海堂院中的那颗树不再枝繁叶茂,小绒毛般的絮絮雪将它装裹成一道靓丽的风景,打眼看去,视线一亮,好似那冰凉感就在眼前,灵台清明。

    廊下

    地上炭盆生地火热,中间的空地上左边吊着一锅煮沸的红汤水,右边是正滋滋冒油的串串肉。

    韦二猛吞口水,闻着空气中交汇在一起的两种味道,亢奋躁动,“好了没?好了没?我瞧着能吃了...”

    正从小碟子中挖椒料的高七没好气道:“没有,没有。瞧着外皮熟了,里面拉血红呢。”

    韦二:“哎呀,那你快点!”

    你行你上!

    高七心中嘀咕一句,手上的动作却没落下,一边翻面一边均匀地抹上汁水。

    油水下落溅在火红的炭火上,‘嗤’地一声,又是一阵烟气上涌。

    韦二一阵欢呼,视线又转到另一侧的红汤锅上,“好了没?玲珑可是说了,鸭肠快熟,七上八下最脆口。你可别烫老了,老了就不好吃了。”

    伺候的小厮应喏,心里记着动作,规规矩矩地涮肠,而后捞出放在旁边的蒜泥碟子里。

    呛口发辣的蒜泥浸没在清澈的芝麻油中,红汤香味满满的鸭肠裹上蘸料,一口下去,直呼神仙。

    韦二吃得爽快,又在小厮的伺候下吃了几碗,重新惦记上一侧的炙肉串串。

    忙活半天,一口没吃的高七郎终于失了耐心,抢过最后几串,递到崔昫眼前。

    崔二爷的东西,自然没人敢抢。

    韦二嚼地腮帮子鼓起,眼珠子滴溜溜直转,“哎...赵玲珑不在的第三十六天,想她~~~”

    看似沉默读书,实则盯着一页纸发呆有一刻钟的崔昫眼睛一动,瞟向韦二。

    韦二撩火,韦二被瞪,韦二心有戚戚。

    韦二又咬了一口肉。

    崔昫拿起一枝肉,咬前,道:“是三十五日八个时辰...”扫一眼铜漏荷花,继续,“...三刻钟.”

    韦二反应过来这是在纠正自己方才说得‘三十六日’,捂着脸蛋,为好友折服,“崔二呀,赵玲珑要是不愿意入你后院,你看我行吗?”

    崔二爷这下连眼皮都动。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别碍眼了!

    韦二道:“这隆冬天儿的,赵玲珑一小女子,去黔中道这么久了,也不知走到何处了?别不是错过宿头吧?大雪再落上几天,山道难行,怕是只能宿在野外了。”

    正说着话,不远处有婢子低呼一声,廊下人抬眼看去,白雾雾的天上又撒起鹅毛了。

    韦二:“......”说啥来啥。

    耳边是韦二重新投入‘吃’业的说话声,小厮低声回话,廊下白雪簌簌,崔昫盯着外面的雪景,渐渐放空思绪。

    大雪落下之前,自长安传来中书省令,命番椒之家赵家执李唐皇家明黄圣旨前往贵州府,传授椒种栽植术。

    皇家之命,自然不能仅仅叫一管事应付。

    自入冬后,赵父不小心染上风寒,便一直咳得不停。怎可带病出行?

    赵玲珑是如今赵家家主,明面生意都是要经由她手,行程核定出发,距今日已经过去三十五个日夜。

    黔中道就在剑南临近,快马加鞭,东去十七八日就能到黔中道贵州府。

    然,已经有十三日没有收到崔大的信了。

    上一封信说黔南刺史大人到了贵州,玲珑一时脱不开身,还未按照制定的日程出发。

    过去这么久了,也不知如今人在哪里?

    有时候,就连崔昫自己都会恍惚——那一晚长寿面影响下的心绪暧昧好似浮华掠影一般,偶尔,崔昫会以为自己策马出行,只吃了一碗寿面是发生在梦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