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你二哥的鬼话,唬你的。”

    沪上交际花张宝珍之侄女寻仇杀人一案闹得满城风雨,吴宅那边没将施如令瞒住,施如令懵然来问,蒲郁等人只管否认。

    这个结果,陆俭安乐见。经由警察厅与政府当局干部斡旋,以南爷行房事之际毙命为因由结案。一面是连帮派人士也寻诉衙门,一面是目击证人的供词并不作数,新与旧混沌,可谓荒唐乱世。

    孙太太瞧着蒲郁也不是能动刀枪的人,只道那些个匪帮内斗还要牵扯无辜,遂动了恻隐之心。孙太太说手艺也是门活计,多认识些人总是对的,蒲郁因而也偶有机会作替补上牌桌。

    桌上正对的是文苓,她吃了一口点心,擦擦手接着摸牌。很熟悉了,蒲郁却佯装与她只是客人与裁缝,不疏不近的样子。

    旁的牌搭子女士起话题闲谈,“怎么没见着吴先生?”

    文苓笑笑,“哦,他回去办货了。”

    “回去,回哪儿去?”

    桌上一位在商会工作的先生道:“侬不晓得?吴先生香港来的呀。”

    “噢!”女士犹豫地摸摸手上的牌,眼眸咕噜一转,神秘兮兮道,“我听说,汪-精卫就藏在香港。”

    “嘘——莫议国事!该你出牌了!”

    女士噤声,打出一张三万,忽而暧昧地笑了一下,“我听说的嘛。”

    文苓弯了弯唇角以示友好附和,打趣似的说:“你也爱看小报八卦?”

    “她有路子。”这位先生仿佛对每个人的交际无所不知。

    “啊?”文苓惊讶道。

    女士不肯细说,打诨蒙混过去。

    牌局到凌晨三点散,吴家的车来接。文苓称顺路,送蒲郁回住处,转而消失在茫茫夜色里。她得联络情报小组的同事,核实牌桌上那位女士的路子究竟是什么路子,这等机要情报不是普通人能听说的。

    如今蒲郁也知道一些事,过去汪成立武汉政府与蒋对立,之后宁汉合流,可政见之差异导致派系斗争始终存在。政治家们下野、调任,局势变动,眼花缭乱。汪在香港,二哥也去香港,说不好为何,应当是要紧的任务。

    蚊香片的气味在蒲扇摇出的风里弥漫。蒲郁想起二哥那句“白学了”,略感觉到他们是不大相同的。她心底还是野蛮原生的信念,不能称之为信仰,即愈发认定,唯有拿起枪杆才是活下去的道路。

    入夏,吴祖清让蓓蒂邀朋友同来香港度假——顶好的托辞,延长待在那儿的时间。

    蓓蒂作为东道主,从码头到目的地,妙趣横生谈了一路。同行的有戏剧社的几位友人,他们正式留洋前最后的假期,自然要玩得尽兴。

    施如令呢,施如令不愿意来的,被蓓蒂威逼利诱拖着来了。“张裁缝难得肯放小郁出来,我不好不作陪。”她道。姆妈过世后,她敛藏锋芒,说俏皮话也没有原来生动了。

    是施如令的成长,可这成了压在蒲郁心头难言的石头。

    蒲郁的忧悒在见到吴祖清的瞬间凝作酸涩,“二哥。”

    初回大大方方在人前唤他二哥。

    男人身形一顿,转过身来。他穿银鱼白柞绸西服,袖子挽了两转,手握一卷书,戴一顶米白的编织夏帽,一侧的脸迎着阳光。

    他笑笑,“小郁,等你好一阵了。”

    他说“你”,可她又缩了回去讲“我们”。“我们来了。”

    吴祖清点点头,收了笑,转而招呼众人去了。

    鸦片战争后,香港成了英国殖民地,“洋大人”才有资格往避暑的山上建造宅院,吴家的宅邸在尖沙咀海湾。来客在附近的饭店下榻,晚上就在饭店的餐厅开筵。

    餐桌设在窗玻璃边,蒲郁望出去,疑心有什么人造灯光,像制造戏剧布景那般,否则怎会在月光雾蒙蒙的夜晚有这样的景象,如墨蓝的天鹅绒,细碎银粉挥洒,落入迢迢褶皱之间。

    “看什么?”

    蒲郁回神,刚还在同别人谈话的吴祖清正瞧着她。她未答话。

    客人们吃得差不多了,商量着沿海滨散步,纷纷起身往外走。蒲郁跟在末尾,没一会儿,吴祖清也放慢速度,二人似是凑巧碰在了一起。

    “后生仔总有好多精力。”嬉闹的年轻人们的背影在前方,吴祖清道。

    “都休息过了,才想着多玩一会儿。”蒲郁浅笑,“二哥,你也很年轻。”

    吴祖清垂眸笑,复在月光下看她。

    蒲郁慌乱地错开视线,没话找话,“你们方才说的什么?”

    “什么?”反问延缓一秒,他的呼吸在无人察觉中恢复平缓,“sandrobotticelli(波提切利),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的一位画家。”

    “哦,我不晓得……我还是有这么多不晓得的事。”

    “没有人知道所有的事,小郁,就算是我。”

    “若是为了让我好受一点……”

    “我不做无效的事。”吴祖清道,“希望我的学生也养成这个习惯。”

    蒲郁停下脚步,“数月来,我在思索,二哥为什么觉得我错了。”

    吴祖清道:“不是讲你错了,是可以有更妥当的方式。”

    “为什么姨妈非自尽不可?没有人问这个,阿令也没问,因为我们都晓得,女人做情妇是可耻的,怀有身孕、小产,却得不到任何名分,更是声名狼藉。世人会唾弃她,流言蜚语伴随她终生,尽管姨妈早已遭人非议,可笑的是,一个女人独自抚育孩子,竟然遭人非议,换作那个逃之夭夭的男人,恐怕还会被歌功颂德。

    “这样的孩子会遭受什么,阿令的际遇不是你可以想象的。为了阿令的将来,为了不拖累那微乎其微的机会,姨妈不得不这么做。

    “在我看来,姨妈是被害死的,被这吃人的世道。我不过杀了一个人,算哪门子的报仇雪恨?二哥,你教我的,这些统统旧时代之观念,并非理所当然、完全正义。我亦不要正义之名,只求一个结果。”

    蒲郁点了点心口,“这便是我相信的。”

    沉默许久,吴祖清从内差掏出银盒,取出一支烟。正要点燃,听蒲郁道:“烟是什么味道,和雪茄一样涩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