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几时抽过雪茄?”吴祖清点燃烟,吸了一口,“又是那二哥?”

    “偷偷尝过一口。”

    吴祖清没接话,而道:“明早四点在饭店门口等我。”

    蒲郁一愣,“作甚?”

    “看日出。”

    远处的人们发现落下了这二人,回望过来,脸上不乏探究。蒲郁有所察觉,不由得拉开与吴祖清的距离,大步朝前迈进。余吴祖清吊尾,兀自呵笑,“便这样生我气。”

    好在人们并未过分探寻蒲郁与吴祖清的关系,蒲郁放下心来。他们要在香港待许久,不差这一夜,约定好次日上午的行程,各自回了饭店房间。

    蒲郁与施如令住一间,梳洗后分别躺在单人床上,一个捧书看,一个翻当地报纸。两盏台灯在墙面上投下的两道影子,泾渭分明。人前还能接茬儿,人后皆无话,连头一回住饭店的新奇感受都没交流。

    报上写日本大量吸收中国铜币,本年一月至六月底止,矿业公司溶解铜币混入煤渣,输入日本共达百万余元。

    蒲郁不看了,道:“我睡了,你要开着灯便开着灯,没关系的。”

    施如令道:“我留一盏。”

    施如令翻过身去,静了会儿,忽然道:“吴二哥的女朋友怎么没有来?”

    蒲郁启唇,发不出声。文小姐自然为监视上海的动向,没有机会度假。

    未等到回应,施如令嘁了一声,也闭上眼睡了。

    四点,天还黑得发蓝。

    蒲郁扎了两条短辫,穿半袖水绿斜纹旗袍上衣与藏青长裤。也还是小郁会用的色彩,可有什么不同了——衣料。衣装讲究剪裁,到底料子才是基本,粗廉的料子撑不起剪裁,勿好谈时髦。

    吴祖清接她上了车,遂发觉这段时间以来未顾及一件重要的事,“不讲究穿了?”

    “我没有的……”蒲郁局促地笑笑,“从来都是从师父那儿拿来的料子,有什么做什么嚜。”

    “有困难要同二哥讲。”

    姨妈在世时便没积蓄,姨妈过世后,施如令的学杂费等全靠蒲郁负担,何况施如令就要念大学了,蒲郁还想着存一笔钱下来,开销极度紧张。虽说面料都是张记余下的,不费几个钱,可也得留着给阿令以后做衣裳,去了大学总归要社交的;本来蒲郁给自己做这样那样的衣裳也不是为赶时髦,没什么可念的。

    “二哥,给我留一点余地罢。”

    吴祖清再无话。

    坐了车,还要坐船。雾霭萦绕,小船上一盏油灯,光点掠过海面,去往了无人烟的岛岸。

    仅他们两个人,下船后沿小路往山上走。说是宅院里长大的孩子,也骑马进入过北方的山林,蒲郁对黑黢黢的阴森环境并不感到惧怕。

    “牵着我。”吴祖清说时已握住了蒲郁的手。

    蒲郁笑了一声,“二哥,我能跟上的。”

    “也给我留一点余地罢。”

    她的手从中滑了出去,温度转瞬即逝,心绪也变了又变。她几乎挪不开步履,就这么怔然着。自野草丛生的地下、繁茂的高大树木而来的虫鸣,环绕着向她袭来,耳朵嗡嗡的。

    吴祖清回头,对上她愣神而不知该看向何处的双眸。好似经过漫长的时间,他伸手递到她面前,“给我讲讲马的事好吗?”

    蒲郁搭上他的手,跨一大步踩上石块。他们牵着手,几乎是指尖勾着指尖,往林中深处前行。

    “我有一匹小马,约莫十二岁的时候二哥送我的。其实是我向二哥讨来的,他问我要怎么还债,我开空头支票说等他结婚的时候送上一份不会让他失望的贺礼。二哥笑话我,让我喂养小马、打扫马厩便够了。”蒲郁只看着眼前路,“我这么做了,可是后来……小马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活不长了。他们要把小马送走作处理,我心一横,偷了枪……杀了小马。我不会哭,你晓得的,好多人因而怕我了,觉得我也像母亲生前那般生了心病。”

    “你没有。”

    “我不晓得。没过多久,父亲为我准备了一门亲事,听闻能让我二哥迁升。我以为我能出嫁的,真的。”

    “嗯。”停顿片刻,吴祖清道,“如今讲自由恋爱,包办婚姻不可取。”

    天色渐亮,呈苍蓝色,眼前视野也开阔了。崖边单耸立一颗枝繁叶茂的落叶乔木大树,半截枝干歪曲,似最初从石缝里顽强钻出的。

    “二哥,我的话还作数的。以前,我说……”

    “我知。”

    指尖沿着指尖缓缓抽离。

    留余地,多一个字也不要讲。

    蒲郁走到崖边,眺望薄雾中暧昧的海天线。见着比袖口还小的一点红跃然而出,她心口似乎也跳了一下。

    “是日出。”

    话音落下,蒲郁手上多了把勃朗宁手-枪。

    吴祖清道:“或者看完日出再开始。”

    “……没关系。”

    “很好。”吴祖清盯着蒲郁看了会儿,颇为严肃道,“从今日起,清除你的教条、论证、废话。不要问为什么,你只需要遵守、执行。每次都是最后一次拿枪,拿稳你手里的枪,就算目标是一只野兔,你也务必看着它的眼睛开枪。”

    光辉穿透雾气,照耀在蒲郁汗溻的背脊上。

    苍翠绿意将响声隐匿。

    第3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