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这些干什么呀。”吴蓓蒂嗔道,“这会儿可是‘过年了’。”

    吴斯年道:“阿如还是细蚊仔。”

    “小郁,我们三兄妹是‘嘉’字辈。”吴蓓蒂依序指过去,“嘉慈、嘉悯、嘉如。”

    蒲郁瞧了吴祖清一眼,抿笑道:“原来二哥本名吴嘉悯。”

    吴祖清也笑,“家父要大哥和我一个慈悲一个怜悯。只得她这么个宝贝女儿,寓意如愿。”

    兄长们面前,吴蓓蒂显小女儿态。蒲郁心生羡慕,也不免有些许落寞。

    许是看出蒲郁的情绪,吴斯年问:“不知蒲小姐椿萱可好?”

    问及父母,蒲郁一时有些拘谨。

    吴祖清代答道:“大哥,蒲小姐祖籍奉天,后迁居天津,避难来的上海。”

    各中详情吴斯年大概有数了,也不再问。转而道:“阿悯与你结缘,莫不是抽签来的?”

    吴祖清道:“也许。”

    吴蓓蒂忆起这么桩趣事,道:“大哥投戎,二哥继承家业,是抽签决定的。”

    蓓蒂以为的继承家业,应当是别的。抽签决定往后的道路,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蒲郁这才明白,他们不是在说笑,而是询问她的身份。

    话家常,一盏茶的时间过去,吴斯年请辞,派军用吉普送他们离开。

    “二哥。”蒲郁轻轻唤了一声。

    “怎么?”

    “好像二哥是真的了。”

    吴祖清看过来,不解何意。

    “就是感觉……又亲近一点儿了。”蒲郁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吴祖清另一只手覆上来,“我大哥好不好?”

    “嗯,蓓蒂讲得对。”

    “什么对?”

    同我见了大哥,便是一家人了。

    有的话,不用说。

    上海不见萧条,人们心里是萧条了。政府欲以《九国公约》的条例,让英美诸国出面制约日军。可诸国借口称中国率先挑起上海战事,作壁上观。

    此前,日方为打探中方真实意图,向许多亲日官差抛出橄榄枝,其中还有原北洋政府的泰斗之一。

    情报掮客游走在各方之间,破坏别动组行动,惹得蒲郁很是不痛快。别动组组长,组织鲜见的女校官,连这一情报也抖了出去,蒲郁立即找到吴祖清,称必须除掉名声最响的独眼龙,杀一儆百。

    言之笃定,其实多少有点儿打商量的意思。毕竟开战前,吴祖清就把独眼龙发展为了线人。

    目前为我所用,日后说不准。

    吴祖清考虑再三,顾念与蒲郁的情分,最后同意了。

    吴祖清借口商谈要事,邀独眼龙在秘密寓所见面。晚六时三刻,独眼龙先行离开寓所,人员还未抄上去,蒲郁一枪狙击命中他的头部。

    尸首横在马路上,不日见报,谓为汉奸。情报掮客们藏匿的藏匿,潜逃的潜逃。

    大老板对蒲郁的果敢行动嘉以赞许,还拿到近来成立的青浦特训班作宣讲。

    “你知道余主任说什么,”吴祖清在床笫间对蒲郁道,“当初别动组看不上的小姑娘,转眼拿下别动组,戴主任欣赏得很哪。”

    蒲郁去拍那狠掐在腰上的手,扭动道:“那二哥有没有和余主任说,小姑娘还拿下了我们伍教员。”

    “得意了?”吴祖清压低蒲郁的背,发力顶撞。

    蒲郁喘着气,绵绵道:“二哥,功归你,赏归我。左右你还是得了好处的。”

    余下狂浪卷挟檀香气。

    有时很难分清是贪图还是宣泄,至少不是苦中作乐。真正苦的人,无乐可作,吃饭不能成日常。而她的日常,惊醒、见血、情-事。呼吸每一寸沾染了哀切的空气。

    没有任何事物能剥离人的欲望,尤压抑时分无限膨胀。

    “你手头没花销了?”吴祖清戴上腕表,状似随口一问。

    蒲郁侧卧着吸细雪茄,“孙太太闷嘛,叫我们去打麻将比以往还勤。家底要输光了。”

    张记成了避难所,师傅、女工的薪水照发,还给难民们提供食物。不多的家底确要掏光了。

    吴祖清懒得拆穿,开了张支票放进她的手袋。

    “你做什么呀!”蒲郁支起身,“这像什么样子,睡过了,给我钱?”

    “不是这个意思。”

    蒲郁正色道:“二哥,先前迁厂,还有封锁海域沉了孙家的货轮,你都有帮补。又交我给救助会、福利社捐那么大笔款项——”

    “这个事情上,不要同我争了。二哥的家产,一辈子也挥霍不完。”

    怎么可能,又不是开银行的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