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蒲郁没再拒绝,给彼此留一线体面。

    战况最终到了无可转圜的地步。

    最高指示下令军队陆续撤离,情报部门的武装组织同样。沿西线往南京进发,誓死守住首都南京。

    日军轰炸机集中力量大范围轰炸,理想的防线撤退变成了溃退。

    蒲郁感觉自己什么也闻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了。楼墙就在眼前倾倒,粉尘像浓雾一样荡开。有人被巨石块淹没,有人腰身截断,手臂震到远处。

    如果有神佛存在的话,为什么世间会是这个样子。

    碎块飞扫而过,蒲郁感觉臂膀打湿了,握不稳抢。可握枪来没什么用。他们这些被民众忌惮的、唾弃的政府机器,面对更高维度的摧毁,也是这般渺小。

    蒲郁根本找不到掩体。咳嗽着,艰难地前行。什么路,在哪里,辨认不出。

    很快,连视线也模糊了。

    蒲郁摸着墙,在里巷转角跌坐下来。粗颗粒的灰尘扼住人的喉咙,几近窒息。凭着最后的求生本能,她用小刀划开衣料,裹缠在手臂上。能感觉到锋利的东西扎进肌理,她连嘶声都发不了。

    想站起来,可一双筒靴里的小腿是麻木的。她用力蹬了几下,勉强活动过来,依着墙起身。

    霎时,倒了下去。

    “长官,我们有留守租界的严令!”

    吴祖清不顾劝阻,几步跨上汽车驾驶座,打转方向盘掉头驶了出去。

    小郁带的一整个分组的联系都断了,他不可能还坐在办事处等。

    车只开了一小段路便停下,残垣断壁堵了边界的路。

    吴祖清推门下车,一个炸弹落下来,他连滚两圈,听见身后爆炸燃火的声响。

    杀人不见红眼,此刻当真急疯了。如孤魂野鬼般在废墟里游荡,翻找每一具面目模糊的残骸。

    不是她,不是她,也不是她。

    “小郁。”他更像喃喃自语。

    他浑身狼狈,素来修剪齐整干净的指甲灌满泥灰,茧缘破皮渗血。

    不是她,不是她,怎么能不是她?!

    “小郁……”他嗓音沙哑,犹带哭腔。

    “二、二哥。”微弱的声音从缝隙里传来。

    吴祖清神魂回体似的,奔过去,抛开巨石块——瞥见斜后方的后巷,有什么连跪带爬着出来。

    吴祖清两步作三步,上前将蒲郁打横抱在怀中。

    “二哥。”她眯起的眼睛支撑不住,合上了,“我晓得,你不会丢下我的。”

    “我不会的。”他笨拙地重复了好几遍。

    吞咽唾沫好似噎沙粒,他换了别的话,“你不要睡,好不好?二哥有很多话要和你讲。”

    “你……讲,我最想听的……”

    “小郁,你知,我钟意你。”

    能闻到消毒水的气味,能听见细微响动。

    蒲郁缓缓睁开眼睛,看见熟悉的身影。

    只是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他便握住了她没有扎针的那只手。温柔轻缓,好似他永远舍不得放开。

    “二哥,再讲一遍好不好?”

    “小郁,今生今世,二哥只钟意你。”

    轰隆隆

    雷声震天,风雨呼啸。摇摇欲坠中,他吻她的手背。

    “告全体上海同胞书声明:各地战士,闻义赴难,朝命夕至,其在前线以血肉之躯,筑成壕堑,有死无退,阵地化为灰烬,军心仍坚如铁石,陷阵之勇,死事之烈,实足以昭示民族独立之精神,奠定中华复兴之基础。”

    远东第一华城——上海沦陷。

    第59章

    民国二十七年春。

    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南开大学先迁至长沙,长沙遭受日军轰炸,后迁徙昆明。因交通困难,师生们徒步而往。历经两个多月,横跨三省。

    “去年我回去,你们刚穿新棉袍。今年我来看你们,你们变胖又变高。

    “你们可记得,池里荷花变莲花。花少不愁没颜色,我把树叶都染红……”[29]

    野鸽子飞越山间,他们的歌声伴行。

    最自由、最浪漫,却最艰苦,大批天才在此涌现,是称西南联合大学。

    施如令在文章里写——我们的西南联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