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杙故作不知,“私造、私藏印鉴乃是重罪,就连户部杂役皆知,微臣怎敢私藏?殿下果丢失印鉴于北仓,周知众人即可,明晨开仓寻找,岂不比黑灯瞎火独自寻摸要方便?”

    李靖梣默然缄口,蜷拳踟蹰半晌,垂目交代道:“……不是印鉴,是一只橘色香囊。那东西对我很重要,如果在你那里,我请你把它还给我。”

    “香囊?”岑杙饶有趣味地沉吟二字,继续低头翻书,“那我不知道。”

    隔着成摞的纸堆,仿佛听到了对面磨牙的声音。如果她抬起头来,就会看到那双幽深莹亮的瞳仁里,翻起了蹈海之怒波。

    “真的不在你那里吗?”再度询问,气压低到不能再低。

    “……”岑杙没有回答,心里亦憋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就是不愿意这么窝囊地把东西交出去!

    脚步声决绝往外走,“刷”的一声,门扇被人大力掀开。岑杙捻书的手蜷紧,呼吸也转蹙急。忽听门外一声低吼:“云种,去把狗牵过来!”

    她手哆嗦了一下,见李靖梣转身回房,咬牙道?:“岑大人既然这么笃定香囊不在你那儿,本宫料想,你也不会介意让狗来搜一下屋子!”

    岑杙瞠目结舌地看着她,听到门外云种去而复返,牵回了一只“哈哈”喘气的大狼狗,在门口闪现,灯笼下它的皮毛黢黑似鬼,身形高大如狼,焦躁地游走在门框外,张嘴拉舌凶神恶煞地瞄着她。

    岑杙莫名觉得这狗的样子好面熟,脑子叮得一下,脖子往后一仰,这不是小黑妞养的阿狼吗?它怎么会在这里?

    李靖梣从袖中拿出一块鼓鼓的锦帕,放在阿狼的鼻子前让它嗅了一下,弓着腰引诱似的朝屋内一指。岑杙顿时感受到了深深的恶意。

    第82章 陈年记忆

    不妙,这狼狗的?鼻子比一般犬要灵敏的?多,而且貌似一向对自己不是很友好,倘若被?它闻出来味儿,下场岂不是很惨?

    “等等!”在?她做出下一部指示前,岑杙识时务地制止了她继续诱狗的?行?为,抽着嘴角道:“我只是开?个玩笑,何?必这么较真。我确实捡到一个香囊,但不确定是不是殿下要找的?那个。”

    李靖梣噙着一丝胜利的?冷笑,直起身来,摸摸狗头。阿狼仍双目炯炯地瞪视着她,歪着脑袋露出满嘴尖细獠牙。

    岑杙脑门上挤出一滴冷汗,深知?目前敌强我弱,敌众我寡,不能硬拼,只好再度妥协让步,“好吧,我把香囊还给你就是了,但你能不能先把它牵走。”

    她这一明摆嫌弃,阿狼似乎跟她卯上了,任云种怎么拉都拉不走,前腿扒着门槛,一个劲儿地朝屋里猛蹿,“嗷呜,嗷呜”地冲岑杙低吼。

    岑杙跳到凳子上蹲着,弓着脊背跟它互瞪:“没天理,真没天理,我又没惹它,干嘛跟杀父仇人似的?对我!”

    “奸猾狡诈之辈,狗狗得?而咬之。”

    岑杙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扭头顾向李靖梣。但她没搭理,敛裙蹲在?地上捋了捋狗毛,让大狼狗平静下来,捏着一只尖尖的?狗耳朵,凑前似对其说了什么,然后一拍狗屁股,阿狼竟然很听话地爬起来跟着云种走了。

    岑杙不可思议地干瞪眼,怀疑李靖梣给它吃了什么灵符之类的?东西,竟然让这厮开?始通人语了,而且还只通她的?人语。

    “香囊拿来!”

    危机解除,岑杙心中恼火,又很憋屈,从椅子上下来,一声不吭地开?始整理公文,没有任何?交还香囊的?意思。

    李靖梣看出她是想反悔,也没想到她会堂而皇之地言而无信,气得?捏紧了拳头,“你到底给不给?”

    岑杙很想把公文一摔,怒吼:“一只香囊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竟然把狗也搬出来!”但她也只敢想想而已,吼出来的?却是一个很大声的?:“给!!”

    李靖梣吓了一跳,以为她要干什么。

    岑杙乍开?胳膊大义凛然道,“香囊现在?就在?我身上,你可以随便来取,我绝不阻拦。”说完昂起小尖下巴,一副任君取求的?样子。

    她笃定了李靖梣不会过来取,果然,李靖梣气得?脸色通红,始终未曾往前迈出一步。岑杙歪头耸耸肩,是你自己不过来取的?,跟我没关系。

    烛光辟出的?空间狭小又窒息,终于,李靖梣看着那张无赖脸,忍无可忍,低吼一句:“那你自己留着好了!”转身夺门而出。

    岑杙原本只想气气她,真生气了就觉得?有点得?不偿失,“算了,还给你就是了,接着!”

    她掏出香囊,本想把它丢给跨出门去?的?李靖梣,熟料,不知?从哪里蹿出来一只体型巨大的?黑猫,“喵呜”一声跳上了桌子,朝她猛扑过来。

    这个意外发生得?太突然,岑杙绝未想到,不设防间就被?黑猫抓了一下脸,痛哼一声,下意识地拿胳膊挥打。但这野猫身形矫捷,左冲右突间,桌上公文被?挤得?哗啦啦坠地,连纱灯也被?它的?尾巴扫了下来,屋内霎时黑魆魆一片。岑杙黑暗中瞅准机会一拳将其击了出去?,那东西“嗷呜”一声从地上翻起身,迅速往门外逃窜。

    李靖梣听到动静返身时,正逢那三尺长的?畜生从裙边突得?一下蹿了出去?。

    岑杙捂着脸冲过来,“可恶,香囊被?猫抓走了!”

    李靖梣闻言一凛,立即返身去?追。那野猫逃窜速度惊人,李靖梣只听到猫爪在?地上疾奔的?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远,情急之中大喊:“云种,把阿狼放进来,关上大门,抓住那只野猫!”

    云种会意,立即去?牵阿狼。李靖梣只想找回香囊,并不在?乎那只黑猫。再次把包了兰草的?锦帕拿出来让阿狼闻过,拍它的?屁股:“阿狼快去?!把香囊拿回来!”

    阿狼摩擦四蹄,瞅准在?黑暗中极速奔逃的?影子,迅猛地冲了出去?。

    这一猫和一狗都是通体黝黑,一入黑暗便如泥牛入海形影全无。众人只能根据那东奔西突的?“汪汪”和“嗷呜”声,判断猫狗打架的?方位。

    虽然那黑猫体型巨大,行?动敏捷,又似乎是打架的?老手,但阿狼是猎狗出身,可以算是狗中先锋了,行?动比它还要迅速,在?这场战斗中很快就占了上风。岑杙听见那黑猫发出几声惨叫,突然纵身一跃跳上了房顶,阿狼爬不上去?,对着墙壁乱扒乱窜一阵,眼睁睁看黑猫踩着瓦片飞速蹿进了外面街巷。

    阿狼虽然受人驯化多年,但毕竟是犬类,也有愤怒上脑的?时候,它气急败坏地在?墙根乱走乱转,显然忘了自己背负的?寻找香囊使命,只想把那只刁钻可恶的?黑猫揍扁。忽然在?墙角瞄到一个洞,出溜一下钻了出去?。

    岑杙不再管它,提着灯笼在?黑猫第?一次惨叫的?地方四处找寻。摸索了半天,终于在?墙根处摸到了那只香袋,捡起来,发现手感有些不大对,就着灯笼一照,原本小巧精致的?香囊已经被?撕扯得?面目全非了。

    有半卷拇指大小的?纸筒从裂缝中漏了出来,岑杙微微一愣,像是验证什么似的?,小心地将其捏起来搓开?察看。

    熟悉的?裁成方寸大小的?小画边缘镶嵌着几道突兀的?牙印,虽然只剩一半但依然能分辨出大致的?线条。

    这是……那晚她趁她病中熟睡时给她画得?小画?

    李靖梣突然跑上来,抢过她手中的?所?有零碎,红着眼睛猛得?推了她一把,转身往大门外跑去?。岑杙跌退数步,望着她决然而去?的?背影,嗓子像被?尖刺抵住了,竟说不出半句话来。

    云种驱着马车在?漆黑的?巷子里疾驰,第?一次觉得?这驾车的?任务无异于苦刑。隆隆的?车轮响彻一路,仍无法掩盖车厢里那悲伤欲绝的?恸哭。这些年来他见证过她太多次从云端跌落又重?新爬起,而像这样彻头彻尾的?崩溃还是头一次。

    波云诡谲的?朝堂厮杀,她从未畏惧过、胆颤过。以命相搏的?赌局,她也从不欠缺智慧和勇气。唯独在?感情上,总是一直输,一直输。无论?是亲情还是爱情。

    如果可以,他真想抹掉她今晚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