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她就不必记得?她的?父亲是如何?冠冕堂皇地指责她冤枉她,就不必记得?她的?恩师为了帮她扛罪愤而辞官告老还乡,也不必记得?她的?心头所?爱在?灯影下和别人依依惜别。如今就连她仅有的?一点寄托,都被?猫狗践踏不复长存。

    疾奔的?马蹄从背后追了上来,云种看到来人,心中挟着一丝冷怒,并没有让马车停下来,反而拐向旁边一条狭窄的?胡同。

    岑杙好像料到他有此招,在?他转弯的?时候,脚下一使力,突然从马背一跃而起,飞身跳上了车头。云种吓了一跳,连忙把同样受惊的?马匹控制住,侧头瞠目看向这个闯入者,几乎忘了以她的?身手,这点难度的?动作根本不在?话下。看来在?京师呆久了,真的?很容易被?一些表面的?东西浸淫,而忘记埋藏在?深层里的?真相。

    岑杙无言笑笑,褰起帘子钻进了车厢,朝倚靠在?车厢一角的?影子伸出手:“跟我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那恸哭声早在?马蹄追来时便已止住。岑杙不管她应不应,强行?把她牵出车外,揽腰抱下车来,朝自己的?马儿走去?。云种望着两人一骑往绝尘而去?的?背影,有点失落又有点欣慰地对月长叹了口气。

    马儿往内城东南方向而去?,先进入一片小树林,又爬上一座小山丘,最后立在?了丘顶。李靖梣坐在?马背上,俯视山丘下的?一片灯火人家,其中那座由四座跨院组成的?驸马府格外引人注目。

    她不知?道岑杙为何?带她来此,但却犹如蒙到了羞辱般,不愿意再往那多看一眼。岑杙却圈着她的?腰说:“那里原本是我家,就是西北角那个小跨院。原先它并不大,被?选为驸马府后又在?东、南方向扩出了三间跨院。听说涂家人不喜欢那个小跨院,还好还好。”

    李靖梣面有赧色,岑杙牵起缰来,磕了下马腹,驱着马儿下了山丘,来到驸马府北面的?那片小树林里。林中几近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但是岑杙似乎对这块地形无比熟悉,下马后把马儿栓在?树上,牵着李靖梣的?手毫无阻碍地穿过密林,来到西北小跨院的?白墙外。

    李靖梣见她摸索到墙角处,边走边数自己的?步子,数到第?七步的?时候,往前一伸手,摸到一棵树,欢喜道:“就是这了。”她蹲下来,用?手拨开?地表的?枯叶,从靴子里拔出短剑来,扎进土中横划一条,竖划一条。不久,一架两人高的?木梯子就被?掘出地面,李靖梣总算明白了她的?意图。不敢相信,她竟在?这片诡异的?小树林里埋了这么庞然大物?的?一架梯子。竖起来的?时候,梯上的?泥土跟雪崩似的?,哗哗哗地往下掉。

    李靖梣忙离她远一点,望着梯子欲言又止。岑杙毫无所?觉,把梯子扛到墙根处竖起来,正好能够着瓦檐。回头拍拍手上的?泥土,对李靖梣道:“我先上,待会拉你。”她熟练地踩着梯子爬到了墙头,骑在?瓦上朝李靖梣招手,“可以了。”

    李靖梣很想说服自己走正门,但是鬼使神差地听从了她的?调遣,沿着咯吱咯吱的?梯子小心翼翼地往上爬。待她在?墙头坐稳,岑杙用?脚把梯子勾上来,又一点一点地顺到墙里面,两人像贼似的?逾墙而入,神不知?鬼不觉。

    她们进来的?地方位于主?屋后,岑杙把梯子轻轻横放在?地上,牵着李靖梣绕到屋前。夜深人静,跨院里的?仆人大都在?沉睡。主?屋平时没人住,门上了锁,岑杙走到窗台下,又抽出短剑来,伸进窗缝里,一点一点地格开?栓子。

    “哒”的?一声,栓子落在?了地上。岑杙开?窗翻了进去?,又把李靖梣接了进来,随后关好窗。屋里黑咕隆咚的?,岑杙不敢点灯,凭着记忆摸到西内室的?门,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茶室,里面家具摆设不多。岑杙在?屋里绕了一周,似乎对这个地方很是眷恋。李靖梣心里突然萌生了一个奇异的?感觉。

    果然。

    “这是我小时候住过的?房间,也是我娘亲最后一次给我梳头发的?地方。”岑杙歪着头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不过,那时候已经不能称之为房间,因为白天家里刚来了好多官兵,把值钱的?东西都搬光了。屋里只剩下几张破到没人要的?被?子,门外有士兵把守着,大概应该叫监牢才对。”

    李靖梣鼻子一酸,眼睛慢慢泛红。

    岑杙走到一个地方,以手抚触冰冷的?墙壁,似乎想借这个动作,感受当年留在?这里的?余温。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们已经不再是‘我们’了,我娘不再是一品诰命夫人,我也不再是都察院高品御史的?掌珠,我们只是一对被?没入贱籍的?罪人妻女?,某个时刻将会被?带到某个不知?名的?地方,终身戴罪,受人奴役。”

    “那晚,我娘就坐在?破被?子上给我梳了一整晚的?头发。我娘是一个非常聪慧的?女?子,不仅知?书达理,梳头手艺也巧,我爹每天的?头发都是她亲手打理的?。但那晚她为我梳了好多好多个样式,却始终不满意,一直梳了拆拆了梳。每次梳完,作为奖励,都要我亲她一下。为了公平,她也亲我一下。娘亲很温柔,那晚睡觉前,让我心甘情愿地亲了她好多好多下。她也得?偿所?愿地亲了我好多好多下。”

    岑杙讲到这儿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带起一丝笑意。李靖梣却有些难以承受了,她不敢想象那一晚,已历家破人亡的?岑夫人,面对未经世事的?稚女?,内心经历了怎样刻骨铭心的?变化。而这些都和自己目前正寄生的?势力有关。

    不出所?料,那晚应该是她们母女?的?诀别。

    第83章 重修旧好

    岑杙深深吸了口气:“那晚,我记得?娘亲对我说了好多好多话,好像要把平生所有语言都讲给我听。天明时她问我:‘小?诤长大了想?做什么?’我那时年纪还小?,不明白一些事情,但也察觉到了家中?的变化,情绪很低落,问她我还可以做什么?,她鼓励我说可以像刘氏女子一样,‘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我对那些都没有兴趣,恹恹地问她:‘学?会了这些爹爹就能回来吗?’她沉吟不答,我已知那是不可能了,便倔强道:‘那我不要学?,要学?也要学?爹爹一样“十五府小?吏,二十朝大夫,三十侍中?郎,四?十专城居”。’我娘满眼泪光,紧紧抱着我说:‘好,那就做大夫,像你爹爹一样,做个不畏死的士大夫’。”

    岑杙嗓音有些哽咽,胸腔义愤几乎要破体而出,她紧紧攥着拳头?让自己冷静下来,缓了很久才继续:“我那时不知道娘亲在跟我诀别。天亮时,师父带着师哥以超度亡魂的名义来到我家,师哥偷偷溜进?来,塞给娘亲一把剃刀,又?脱下一件僧袍给我。那时我才知道她为何整晚都在为我梳头?发。她忍着眼泪为我落了发,告诉我说:‘外面那个摇铃铛的大和?尚将是你师父,他是一个有道高僧,以后你跟在他身?边,要时常听他的教诲。’我有点不情愿,她又?转向师哥问他今年几岁了?师哥当时已经?十岁,但他发育的迟,才和?我差不多高。加之穿了两件僧袍,热得?满头?是汗,就跟个憨小?子似的。他挠着头?回答:‘十岁。’娘亲微笑?着招他过来,给他擦去脸上的汗,对我说:‘以后他就是你的师哥了,小?诤不是一直想?有个哥哥么?以后就把他当作你的哥哥罢。今后你不仅要听师父的话,还要听哥哥的话。’我感觉她要离开我,抓着她的手不肯松开,问她:‘那你呢?’她捡起僧袍为我换上,从背后削下一绺长发,系在我的袖口,挽着我的手,温柔地对我说:‘“天难谌,命靡常”,吾儿将往,菩提下,母为绵风,日日牵袈裳。’”

    李靖梣看着黑暗中?那人举袖掩泪的动作,有凉凉的液体顺着面颊滑落,她从未如?此冀望能长成一棵菩提,抚平她内心的所有伤痛。

    “后来师父将我扮作他的小?徒弟带出了门,守门的官兵以为我是师哥,便没有阻拦。而师哥也在守卫换班后,以‘误睡一觉醒来找不到师父’为由偷偷溜了出来。师父一直将我送到城外三十里的一户农庄托为照管,临别时我扶着车辕满怀希望地问师父,能不能把娘亲也换出来?我直觉师父微笑?是答应我了的,但三日后等来的却是他的一声叹息,后来的事情你也应该知道了。”

    李靖梣喉咙梗塞难咽,在她所知岑骘抄家案诸多细节中?,岑夫人殉节只是旧纸上寥寥数语,然而投映在现实里却是岑杙此生再难以忘怀的记忆。

    正因为经?历过那种?伤心和?绝望,所以从不敢奢求她能放下仇怨心无所碍地和?她在一起,这是强人所难,也是对她极不公平。

    “我不愿意相信娘亲已经?走了,不吃不喝很久,也不愿意跟师父走。是师哥代为转告了娘亲临终前的遗言,她告诉师哥,她的小?诤是世界上最勇敢无畏的小?姑娘,没有父母陪伴一样也可以坚强长大。”说完她揩了揩眼泪,长出了口气,像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回过头?来,对着黑暗中?的人影道:“这便是我作为岑诤的全部了。”

    “一直以来,我都很想?替父母报仇,我恨涂家,恨他们害死我的父母,令我从小?颠沛流离。更恨他们至今仍横行无忌,强大到让我无能为力。我不甘心,所以,从知事的那一天起,我就憎恶和?涂家有关?的一切,包括与之联姻的东宫,也包括曾经?素未蒙面的你。”

    李靖梣犹如?被人劈面打了一耳光,咬着唇滢然注视着她,即便她知道岑杙之前对东宫没什么好感,但是听她亲口说出“憎恶”来,且是这样不留情面,她心里仍觉备受打击,目中?流露出一股受伤的神色。

    岑杙像是还嫌力度不够似的,微微仰着小?尖下巴,不客气道:“你猜的不错,我之所以没有参加清和?十九年的考试,就是不想?跟东宫跟涂家沾染上哪怕一丁点关?系,即便是最微乎其微的一点关?系,也足以让我难受到如?鲠在喉、食不下咽!”

    李靖梣红了眼睛,酸楚和?委屈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扭开脸。

    “可是又?能怎么样呢?”

    岑杙叹了口气,有些沮丧道:“老天蛮不讲理地把你送到我面前,告诉我说,这个人你要么去爱,要么去恨,绝无第?三种?可能。”

    李靖梣忽然打了个寒噤,冷得?抽了口气,但岑杙像没注意似的,继续道:“如?果可以,我真希望那天林子里的阳光没有那么明媚,那个带兵赶来的十七岁小?姑娘没有那么明亮,她没有穿淡青色的长裙,没有裹红霞似的披帛,也没有走到我面前‘梆梆梆’地敲了三下桌子,命令我马上跟她走,好像一切都是天经?地义。”

    李靖梣微微发起抖来,捂着脸不让泪水从指缝间溢出。

    岑杙走到她的面前,黑暗中?将那试图闪躲的颤抖的身?子拢到怀里,手指穿过她滑凉如?锻的青丝,心中?种?种?复杂难言的纠葛好像都被这温柔捋顺了,殷殷道:“我娘曾经?告诉我,人的一生会面临很多很多两难的选择,爱和?恨是其中?最容易也是最艰难的,如?果遇到了,不要试图回避它,要用?自己的心做出选择。如?果不能拒绝爱,就不要选择恨。一旦做出选择,就往这个方向排除万难。”

    “可是我当初并不明白。我不想?为自己开脱,可是,当初选择离开你,的确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虽然这后悔已经?太迟。我不该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因为不信任就离开你,更不该四?年时间音讯全无,回来后不见反省,始终坚持自己是正义。我从来没有站在你的立场上为你考虑过问题。你不信任我、惩罚我都是应该的。但是说我和?你在一起是委曲求全,就要和?我分开走,我不接受。”

    李靖梣猛得?咳嗽一声,在她怀里恸哭出声。岑杙下巴上亦有滚珠坠落,腮颊贴着她的耳鬓不住厮磨,哽声道:

    “我是恨涂家,但我更爱你。如?果再让我选择一次,我肯定选你,永远选你。这是我娘亲告诉我的,也是我自己的心告诉我的。”

    李靖梣圈上了她的脖颈,好像要将她绞进?自己的身?体中?,从此再也不分开。

    “至于你说的,感情不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我理解你并尊重你,这种?事情本来就因人而异,你没有必要觉得?这样就是委屈我,薄待我。我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的。至于涂家,你更不必担心我现在会做出什么损人不利己的事来,我心里有底,以我现在的力量根本动不了他们。那就让它暂时杵在那里好了,还能帮帮你,反正,我始终相信坏人自有天收!”

    李靖梣被呛了一下,泄愤似的捶了她后背一下,岑杙故意夸张地喊疼,闷闷道:“真没天理,我都忍让到这地步了,你连这点小?小?的诅咒的权利都要没收吗?真是护短。”

    听她半开玩笑?的说出“护短”两个字,李靖梣心里又?是感动又?是心酸。她知道岑杙做到这一步,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没有人会心甘情愿和?敌人共处的。这样的她值得?自己用?最大的爱好好珍惜。

    “你才是我的短,要护也是护你。”

    听她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这样缠绵的情话,岑杙心旌一荡,享受似的眯眯眼,“嗯,这话我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