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梣早知江逸亭进京一事,但没料到岑杙事先竟没跟船飞雁通过?气。她左右看看没有人,正想带她到僻静处解释,这时宫道那头有两个影子朝这边走过?来。

    一个女子瘦长而高挑,步子走得既快又坚决。一个宫人微微弯着腰跟着她一路小跑,“程夫人,您还?是?回去?吧,臣去?替您求求情。您这样擅自?离开,太后可能会怪罪的!”

    女子并未停步,从?容道:“没用的。我既是?程家人,对这些早已有心理准备,烦你转告长公主一声,她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不在,对大家都?好。”

    李靖梣定睛一看,此人正是?西南边军统帅程公姜的夫人杜修竹。在严太后宫里,她也是?位极不受待见的人物。因为当年程皇后的夺子之仇,西南程家一直是?严太后心中一根难以拔除的刺。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李靖梣的母亲之所以被严氏厌恶,也是?因为程家的关系。严氏认为皇帝一直拖到程太后驾崩五年后才正式认母,就是?海氏从?中作梗,离间了他们?母子的亲情。因为海皇后是?程太后力主为后的,侍奉程太后又比严太妃用心,肯定不希望平白无故又多出一个太后来。

    对于这点,李靖梣很清楚,母亲是?冤枉的。以她的性格根本?不屑去?做这等事,也没必要去?做,因为阻止皇帝认母的原因,从?头到尾就不是?她。

    当年的真实情况,远比常人想象中的要复杂的多。

    实际上,皇帝一开始就没打?算认生母。他是?先帝名义上的嫡长子,无论在典籍上,还?是?史册上,他的生母都?是?程皇后,只有后宫少数人知道他庶出。

    如果皇帝认生母的话?,首先要面临他本?人身份的下降,由嫡长子变成庶长子。虽然对于他继位的合法性没有根本?性的改变,但与先帝的亲厚关系就要落后于长公主。

    其次,是?母家地位的下降。程太后背后是?四疆统帅之一的程家,位高权重,战功赫赫。而严太妃身后只有一个严太师,还?是?因为沾了严太妃的光才破格提拔的。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讲,皇帝不认母都?比认母更有优势的多。

    因此在李平泓继位前?几年,后宫中只有程太后,没有严太后。

    而皇帝第一次产生认母的想法,是?在微服巡视浊河时看见一户人家的正妻派人去?抢庶妾的儿子,那名小妾在大街上哭得声嘶力竭,仍然夺不回自?己的孩子,反倒被正妻奚落,说她不配拥有自?己的儿子。皇帝对这件事触动很大,回宫后就跟近臣商议认母的可能性。近臣中有支持的,也有反对的,不过?反对的占了多数。

    反对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第二条。是?皇帝已经有了公认的生母程太后,如果再去?认一个生母严太后,那么要将程太后和程家置于何地?到时不仅先帝和西南程家联姻的心血会付诸东流,皇帝和程家也势必会生分,恐对玉瑞的长治久安不利。

    于是?事情又拖了将近一年。当众人以为皇帝不会再认生母的时候,程家通过?长公主的口透露了支持皇帝认生母的主张,并且声称这也是?程太后生前?的愿望。这其实是?程家为了给皇帝台阶下,主动做出的一次妥协让步。

    皇帝自?是?很感激,从?认生母后一再表示,养育之恩和生育之恩同样重要,认生母并不会改变他对程家和程太后的态度,待程家也比从?前?更为亲厚。当时这个结果也确实是?皆大欢喜。但坏就坏在时过?境迁、人心易变。

    当严氏坐稳太后之位后,开始明里暗里的对程家挑刺,摆明了是?要报复。皇帝明知她的用心,却对此无可奈何,苦劝无果,夹在中间难做人。

    而更麻烦的是?,她竟然打?起了大位的主意?。皇帝有段时间身体很不好,经常卧病床头。自?此严氏就展开了她的“兄终弟及”攻势,迫不及待地撺掇皇帝废黜太子,把皇位传给萧王。这其实已经触犯到皇帝的底线了,但碍于多年未愈的母子情分,他并不想追究,可对方仍旧不自?知。

    有一天晚上他病得昏昏沉沉,无意?中听?见桌椅翻动的声音,撑开一条眼?缝,竟看到这对严氏和萧王趁着自?己意?识不清,在房间里到处翻找东西。萧王走到床头来,脸距离自?己只有一个巴掌的距离,贴着床褥到处寻摸,他从?眼?缝中能清晰看到他额头上的汗,以及胸前?的蟠龙。大概是?苦寻未果,气闷难当,他猛然将皇帝的枕头抽了出去?,直接摔在了他的脸上。那一刻,皇帝的拳头紧紧攥了起来,一颗心冰到了谷底。而严氏从?头到尾站在一旁目睹却无动于衷。只是?在她小儿子闹出大动静时,才稍微劝他:“小声一点,别?把这病鬼吵醒了。”

    皇帝很难形容听?到生母唤自?己“病鬼”时的心情,严氏的愚昧和无知还?是?次要的,她的自?私贪婪和偏心冷漠才真让皇帝伤心至极。如果不是?一个娇小的脚步声突然跑了进来,他不知道这对母子还?会对他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大概是?做贼心虚,萧王立即将枕头塞进他的颈后,坐在床头装出一副探病的样子,边盖被子边对其嘘寒问暖。而严氏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厉声呵斥他五岁的小女儿,“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看爹爹。”好在她并没有惧怕。快步奔到床前?,用她的小手去?摸他的脸,那是?皇帝在一室冰寒之中体会到的唯一一丝温暖。

    那时,她并未意?识到自?己也处在危险当中。好在那两个人还?有些做人的底线,在卧房没有搜到东西,又转去?别?的房间搜索,并没有伤害他的小女儿。

    她爬到床上安慰他,“爹爹,不哭,不哭,娘亲马上就回来了。”

    皇帝甚至来不及擦掉眼?泪,便悄声对她道:“绯鲤,快去?找崔侍卫,让他进来保护你。”

    那时皇后正在栖霞山上养胎,根本?不在宫内,而太子远在东宫,他唯一的指望就是?这个小女儿,怕她不明白,就跟她说,“就是?常跟在爹爹身边,曾帮你把小鸟放回树窝上的那个崔侍卫,还?记得吗?”

    “记得。”

    “他就在大门外,你去?叫他进来。”

    之后,大内侍卫迅速涌进皇帝寝室,劝退那两个心怀叵测的人,并将尧华殿封锁,再也不许旁人踏进一步。

    皇帝让心腹太监蔡崖检查房间内的物品,发现少了一枚御印。但皇帝知道他们?的目的并不仅仅是?一枚御印,而是?可以控制神武军的印信神武鹰符。有了鹰符他们?就可以调动三万神武军,直逼皇宫。如果皇帝不是?提前?做了准备,没有将神武鹰符藏在卧室,后果不堪设想。

    病好后,李平泓表面没有说什么,但心里已经对这对母子厌恶透顶。当萧王犯了杀人之罪,他也丝毫没有顾念兄弟情分,立即将其废为庶人,流放边疆。本?来他想直接杀了他的,但顾及名声,最终还?是?放了他一马。此后母子表面上相安无事十几年,直到萧王再次犯下不可饶恕之罪,皇帝抓住把柄,一举将其抄家赐死,母子才在明面上正式决裂。

    不多不少,整整七年,期间有不少人劝皇帝善待生母,皇帝都?无动于衷。直到最近两年,还?是?出于对名声的考虑,皇帝才主动缓和母子关系。

    这是?严太后七年后第一次回京,显然她对于程家,对于程太后,对于海皇后,对于李靖梣,对于一切的一切,仍然有着刻骨铭心的仇恨。

    现任程家统帅程公姜是?程太后的亲外甥,自?小养在宫里和皇帝、长公主一起长大,与程太后关系向来亲厚。在严氏心里,只要和程太后沾一点关系,就已经是?原罪了。何况是?程太后的外甥夫人。

    因为江逸亭的祖父曾任前?礼部尚书,正好参与过?皇帝认生母的过?程,船飞雁对这件事也是?略有耳闻。望着朦胧的夜色中,程夫人一脸倔强地离开,她心中竟然充满了同情。

    船飞雁对四疆统帅的夫人有个笼统的印象,已经发疯的涂夫人,没疯之前?是?个圆脸矮个、雍容富态、性格好斗的妇人,对己人随和,对外人尖酸,两种脸面可以自?由转换;西北的周夫人偏瘦,也是?个矮个,但性情沉稳,为人厚道,娘家是?经商的,财大气粗,每年节庆给皇帝、太后献礼也最为丰厚;南疆闻夫人是?个病恹恹的老太太,比太后还?老,却爱在脸上敷粉,整张脸惨白惨白的,看上去?总有一股惊悚感;而这位程夫人是?个素有文名的才女,出身书香世家,三十出头年纪,是?四夫人当中最年轻的,但气质最为沉静,自?带一股气定神闲、与世无争的气场。

    船飞雁是?谁弱就同情谁,严太后弱的时候,她同情人家惨被夺子。但现在明显程夫人吃了亏,成了更弱的那个,她又同情人家不被待见。毕竟是?上一代?的事情,时过?境迁,皇帝既已重新认母,程家也让了步,双方合该化解怨仇才好。这样在大庭广众下,弄得别?人下不来台,未免有失风度了。不过?,她又想,换了自?己的小厦被抢,她也难保持风度。唉,谁对谁错究竟谁又能说得清呢!

    第131章 疑虑重重

    程夫人没有走这边,直接拐向另外一条狭道了,李靖梣忙对船飞雁道:“烦请师姐先赴宴上,我有要事要离开一会儿,少陪了。”刚要走,忽又想起什么,回头:“对了,我还有一些重要话?托付岑杙交代师姐,师姐到宴上一问?便知。”说完,径自往杜修竹方向走了。

    “哎,弟妹!”船飞雁见她走得急,知必有要事,也?不便阻拦。无奈只好自己?先行?赴宴。

    李靖梣转进窄巷,让常勤在巷口守着,从后面快步撵上杜修竹,“程夫人请留步!”

    杜修竹闻言略迟疑,回过头来,仔细辨认来人,神色极是?恭谨地敛衣行?礼,“参见殿下。”

    李靖梣道:“不必多礼。”望望前面的宫人,“程夫人能否借一步说话??”

    杜修竹和?李靖梣平日走得并?不近,闻言略疑惑,不过终究是?一瞥。那?宫人会意忙自去一旁把哨,二者并?起肩来,“殿下有什么话?请说吧。”

    李靖梣犹豫了一下,方问?:“我闻清河十四年,程夫人曾于猎场坠马受伤,醒来后记忆全无。程将军遍访名医为夫人疗伤,皇上也?曾派王、徐两位太医前往西南蜀地为夫人诊治,听说最后无功而返。不知夫人如今可?还记起前事?”

    杜修竹没料到她会提起这件事,这是?她的隐疾了,当年对外宣称是?治好了的,外界少有人知道,其实她并?未痊愈,只是?从亲近人口中渐渐习得前事。现在的她仍是?一个对前半生毫无记忆的人。

    “程夫人,我并?非有意要提起旧事,只是?有重要事情想请教夫人?还请不吝赐教。”

    “这?”瞧出李靖梣并?非有意刁难,杜修竹渐渐放松了警惕,“殿下请说吧,妾身如果知道,必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想请问?夫人,你失忆后,是?对以前的事没有一点印象了吗?”

    杜修竹警惕道:“也?不是?全无印象,就是?以前经过的地方,会有一种自然而然的熟悉感,知道自己?肯定来过这里,但?为什么来?什么时候来,却全然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