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臭?”岑杙觉得她是故意找茬的,左右闻闻自己的胳膊,“我哪里臭?你把话说清楚。不能你自己香,就把不如你香的都列为臭吧?!”

    对方终于忍无可忍,“酒气!到处,都是酒气!”

    岑杙懵了一?会儿,又闻闻身上?,连同被子,确实是有一?股若隐若现的酒气。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有点后悔没有洗澡。但仍嘴硬道?:“那你直接说酒气不就好了吗?说什么臭?”搞得我还以为自己放屁了呢?岑杙虚惊一?场,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你等着,我去拿床新被子来!真?是挑!”她嘟囔着到柜子里,捡了张新被送到床上?,换下旧被子,直接丢到外间的椅子上?。

    回来时,见?那人已经盖上?了被子,她又嗅了嗅身上的味道,有点自惭形愧。推脱自己要去如厕,结果偷偷跑到盥洗室内,就着已经温凉的桶水,仔细地洗了洗身子。差点没把自己冻死。哆嗦着穿好衣服,捂着鼻子打了两个无声的喷嚏,装作大事解决,回到卧房来。看到那人已经整个钻到被子里了,连头发丝都没露一根。

    “这?……蒙着头多难受啊!”岑杙过来帮她扯开,却拽不动,无奈了,“我说你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一?会儿蹬被一会儿蒙头的!起来洗脸了,我水都打好了!”

    “等屋里味道散了,我再?出来!”被子里传来闷闷的说话声。

    “我说你还有完没完啊,不带这样的啊!”

    岑杙算是服了她了,洁癖到这个程度。诱哄道?:“已经没多少味道了,要不咱换个房间睡?”

    不应。岑杙只好自己动手,吃奶的劲儿都使上?了,和对方掰着被子长时间拉锯,累得气喘吁吁。

    眼皮子也开始打架了,“哎哟不行了!”往床头一倒,手?腕贴在额头上缓了一?会儿,一?个扭身囫囵抱住被子,伸手搭脚地把人缠住。脸不知是贴着对方的后脑勺还是正脸,磨蹭道?:“算了,算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只要不跟我生气就好。不生气了好!不生气了我也就放心了,睡觉睡觉!”

    说完自我感觉良好地呼呼大睡起来。这?时,被子猛然掀了开来,如一?股大浪似的反盖在了她的脸上。

    岑杙刚要扯开,一?双粉拳就把两边的出口给按住了。她感觉自己的五官快被绷紧的布面勒平,几乎要窒息。偏偏这时候,这?姐姐一?翻身,坐在了她的肚子上?。她肚皮往下?一?陷,气体就被挤出了胸腔,“呜”得咳出声!

    “哎呦喂,你,轻点啊!”

    好不容易喘口气,“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别勒了,再?勒就勒死了!”

    她算是明白了,这?人要是小气起来,真?是睚眦必报。这?是逮着机会整她呢!

    岑杙身体一?撅,双腿往上?高举高下?,做了个鲤鱼打挺的姿势。结果没挺起来,但身子好歹是坐住了。原本跨坐她身上?的人被掀得往后仰。岑杙早有准备,在她脑袋撞上?床板前,伸手捞住了她软软的后背。

    笑嘻嘻地把人拢到身前来,一?个侧转身,就把人半强制地压在了床上?,低头在嘴上“啾”得亲了一?口。

    李靖梣不满地揪她,踢她,拽她。岑杙只是不还手?,温柔道?:“好了,好了,别折腾了,你不累吗?我给你讲讲今晚的事。免得你心里一?直误会着。”

    李靖梣忽然不动了,眼里带丝愤然。

    岑杙想起什?么,寻摸到她的右额,见?那伤疤还在,就轻轻摩挲了一?下?,“还骗我说,这?是蚊子咬的。哪家的蚊子这?么大嘴,可以把头皮咬破。还会发出‘哼哼哼’的声音?根本就是巫婆咬的。”

    李靖梣眼波一?动,知道她都晓得了,心里的委屈一?瞬间得到释放,眼框酸酸胀胀的,泛出水泽。恍惚记起小时候,被她砸中的好像是同一?处。心一?瞬间软到了极处,委屈道?:“对,就是巫婆打得。”

    岑杙没听出她这?一?语双关,继续摩挲着那鼓鼓的地方,伸长脖子轻轻地一吻,深情地凝视着她的眼睛,“还疼吗?”

    李靖梣摇了摇头,眼底洇着一?片氤氲湿雾。双手?勾住她的脖子,紧紧地缠住,好像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

    岑杙怕压到她,就侧身下来,让她搂着。下?巴抵着她的额头,“该从什?么时候讲起呢?”

    她的神思穿越千山万水,飘飞到那个举国尚蓝的国度里。

    那是七岁时候,师父将她救出,为防官兵追捕,就带她离开了玉瑞。他们沿着瑞江一?路西行,花了小半年才到达蓝阙。

    小岑诤因为想念爹爹娘亲,不思饮食,且水土不服,一?路生了好几场大病。有几次差点死掉了。她记得最严重的一?次,自己昏迷了有三四天,滴米未进,滴水未沾,反复做同一?个奔向娘亲怀里的梦。据说当时师父都放弃了,已经预备为她做法事,超度亡魂。而这?时候,她遇到了生命中第二个贵人,蓝阙国的小王储,蓝樱柔。

    蓝樱柔在随女王出巡的时候,遇到了奄奄一?息的她。用祖传的神秘药水救活了她。那救命药水非常难得,全蓝阙也不过只有三瓶。女王把一?瓶给了她,据说这?瓶药水原本是用来救父亲的。可是她的父亲已经病入膏肓,临死前拒绝了服药,让她把它?留给更需要的人。

    也许是因缘际会,命不该绝,她幸运地得到了这?瓶药水,并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而师父也被请进了蓝阙王宫,为蓝樱柔的父亲做法事。

    据说,蓝阙女王也有后宫三千,有男有女。蓝樱柔的父亲不过是其中不起眼的一?个。母亲更喜欢和那些年轻的勇士在一起。能够进入蓝阙后宫的勇士,据说都是一等一?地俊美、高贵。而蓝阙勇士们也像玉瑞后宫嫔妃一?样,以进入后宫成为女王的男人为荣。

    因此,蓝樱柔爹爹的死,对女王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她立即又找其他人寻欢作乐。而对蓝樱柔来说意义就不同了。她的性情几乎全遗传自父亲,善良温柔,优柔寡断。

    但她是女王的第一个孩子。且在当时是唯一的合法继承人。理所当然地受到女王的特别重视和栽培。和父亲受到的冷落不同,蓝樱柔在整个蓝阙国享受的是仅次于女王的待遇。尽管她自己感受到的大多是母亲的控制和枷锁。

    蓝阙女王是岑杙迄今为止所见?过的控制欲最强的女人。她几乎给女儿安排好了整个人生。几岁入学,拜何人为师?几岁交友,友人必须符合什?么条件?几岁结婚,结婚对象是谁?几岁生女,要派什么人再去辅佐隔代继承人?这?些?都在她的计算在内。

    蓝樱柔在她母亲的控制下,完全没有自己的个人自由,每天都像个小可怜似的,被人护送上?下?学,身边跟得都是母亲给安排的“朋友”。凡人跟她打声招呼,就要被盘问祖宗十八代。有的还要被抓去拷问。久而久之,没有人愿意跟她做朋友,大家见?了她都自觉躲避。

    但是岑杙是个例外,她是个小和尚,师父又是得道?高僧,就算“坏也坏不到哪里去”。而且和尚的身份也度绝了将来发生感情的可能,毕竟女王当时想不到,她会有还俗的一?天。大概也察觉到女儿缺少同龄人陪伴,十分寂寞,女王就挑中了岑杙当蓝樱柔的伴读。当时,岑杙正在逃难,有个安身之处自然是极好的。且女儿家跟着师父终究不妥。可岑杙不管,她始终记得娘亲临终前的嘱咐,以后要跟着师父和师哥,把他们当家人,无论如何不肯留下?来。师哥也很舍不得她,央着师父带她一块走。于是三人计议已定,先在东露寺定居下?来,等岑杙彻底养好病,玉瑞的风头也过去,他们就一?起回国。

    在养病的半年内,蓝樱柔时常来探望她,两人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蓝樱柔知道她要走,就跟她约定,以后一定要过来看她。

    终于有一?天,她们再?见?面,已经是七年以后了。那年她十四岁,刚还俗一?年,靠着娘亲早年化名经商留在归云钱庄的一?笔银子,做粮食生意,赚了人生第一桶金。

    不过,她的目标不在商场。她知道如果要为父母报仇,就必须走上?仕途。于是就在船山书院报名读书。

    在入学前的半年,她想起与蓝樱柔的约定,就借着做生意的由头,赴蓝阙找寻故友。

    当她在街上?看到她时,她已经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穿着一?身澄净如天空般的蓝裙,戴着美丽的玫瑰花冠,坐在香气四溢的花车上?游行。接受臣民的朝拜,一?举一动都流露着十几年皇家训练所培养出的高贵气质和良好修养。

    岑杙去到了她们曾经去过的桃园,把她送给自己的一?串蓝色手钏挂在了枝头,仿佛看到了七年前那对好朋友在桃花雨中追逐嬉戏的场景。

    本来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半月后又回到原处,枝头上的蓝色手钏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串色泽鲜亮的佛珠。

    岑杙将佛珠取了下?来,一?时百感交集。当时,她身无长物,面对好友的馈赠,只能以佛珠回赠。这?佛珠的颜色还和当年一样,想必是被精心保存的。

    “阿诤?!”就在她愣神之时,一?个欣喜的声音出现在身后。岑杙一?回头就看到了那个明艳动人的小姑娘,一?喘一?喘地站在桃花树下?,刚跑过的样子,一?副难以置信又十足惊喜的模样。

    她举起手中闪闪的蓝色手钏,“我看到你挂在树上?的这?个了。就叫侍卫一直守在这里,你果然来了。你真?是阿诤吗?”

    岑杙微笑着点点头,她激动地扑了上?来,抱着她又蹦又跳,和花车里矜持有度的蓝阙王储判若两人。

    过了七年,她们都长大了。蓝樱柔看到她帽檐下?长出的头发,惊奇道?:“你不做小和尚了吗?”

    岑杙点点头。她又快乐道?:“我早就猜到了,好好的一?个小姑娘,当什?么小和尚呢?”

    看着她天真?烂漫的笑容,岑杙笑道?:“你也变了好多,变得更漂亮了,小时候还没这么美的,我都不敢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