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后似乎在里屋翻找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怀中抱了一把红得像血一样的筝琴,从屋里?走了出来。

    “这把血筝琴是当年工部侍郎王安虚进献的,名字叫丹凤,紫檀木和血檀木做得琴头琴尾,上面还有烨儿和栖梧的题字。我不?方便交给岑杙,你来替我转送给她吧!”

    光是听见那载入史册的?古琴名字,李靖梣便惊讶万分,何?况,那几个距今好几百年的?威风赫赫的人名从她口中平淡说出。稀松平常到仿佛她们并未走远,好像还生活在她身边一样。

    只觉恍如隔世。

    琴额上果真有世祖和孝祖的?题字,光是这两枚印章,就令这把琴价值连城,何?况琴身上还镌刻有美轮美奂的?凤凰纹路,以及那个可以引来凤凰的动人传说。

    “这……太贵重了!”

    她明白江后的顾忌,连皇家都在寻找这把琴的下落,如果由她直接交给岑杙,估计这琴的来历就说不?清了。

    “所以,要你来交付。”江后温和道:“这把琴跟在我身边很?多年了,多半时间都呆在匣子里?,不?见?天日。好琴也是需要知音的。”

    “但她已经……”李靖梣不忍说下去。

    江后道:“我知道,无论她今后弹得了琴与否,这把琴跟在她身边,总不算辱没。这是我一早就答应她的,希望你能帮我亲手交给她。”

    “是,我一定?会的?。”

    “另外,还有个人让我捎一句话给你。”

    李靖梣微露疑惑,“谁?”

    “是一个曾经和你有过一样处境的?小姑娘。”

    李靖梣何其聪明,见?她不愿说,便也不?再细问。只是思忖和她有过一样处境的?小姑娘是谁。

    江后看着桌上的?烛焰,神思穿越百年,落在那青灯古佛下日渐消殒的?枯瘦人影上,

    ——李宜冉:“皇奶奶,我可以叫你皇奶奶吗?”

    ——“可以。”

    ——“皇奶奶,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罢。”

    ——“如果将?来皇奶奶又?遇见?一个像我这般,不?幸的人,能不能代我捎句话给她。”

    ——“可以。”

    她徐徐复述:“人生短短数十载,既无前?世也无往生,能遇见?便是此生无二的?机缘,万勿如我这般,潦草地认命了。一夕错过,此后青山绿水,皆非人间也。”

    李靖梣怔然,似有所动,点了点头,“我知道,多谢她的?忠告。”

    江后微微颔首,“好了,我的?事交代完了,该说你的?事了。”

    李靖梣整理了下思绪,道:“我想请教夫人几个问题。第江后目光变得深沉起来,“不?会。”

    “第二个,人的性格和记忆可能随着时间而改变吗?”

    “一般来说是不会。但是不排除有特殊情况。”

    “比如?”

    “比如受到刺激而?短暂性失忆。或者是自然的衰老。”

    李靖梣凝思了一下,似乎在比对,“如果都不是呢?”

    江后沉默了。

    “有没有可能,一个人的?身体住了两个灵魂?”

    第193章 真相大白

    半个时辰后,李靖梣从水榭中出来,走着走着,忽然跌坐在水榭前的台阶上,唇色惨白,腿脚酸软,几乎无力支撑自己。江后的话言犹在耳,一字一句震得他头皮发麻。

    “我曾游历过屋屿国,在一个小部落里见?过你所说的拥有两个灵魂的人。他们管他叫招邪体。他们认为邪祟通过入侵他们的身体,从而引发瘟疫和疾病。所以,每个招邪体都要被当地的部落首领拿来祭神。

    其实,后来我又陆陆续续见?过许多这样的人,虽然他们有两种甚至多种完全不同的性格,但每个性格都可以看做一个正常人。他们共用一个身体,交替出没,虽然某些性格出没的时间很短,但据我判断,他们并非是恶灵上身。他们拥有完全独立的记忆和?行为习惯,也自认为自己是一个正常人。自觉地遵守当地的习俗。

    他们有的知道彼此存在,有?的却不知。有?的能和谐共处,有?的却互相争斗。有?的会?随着时间消失,有?的会?更加分裂。但无论什么样的情况都会有?一个最主要的性格,一直存在。其他性格也许会消失,但他不会?。你所说得这种情况我没有碰到过,一般情况下主性格对次性格有绝对的压制作用,像这种主性格消失,次性格成为身体主宰的情景,或许,是我孤陋寡闻吧!也或许,主性格并没有消失,而是像其他性格一样,融入了血液中,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存在。比如?说——潜意识。”

    “无论如何?,我都要奉劝你,如?果碰到这种人,最好把他们区别看待,他们除了共有同一个身体之外,并无任何相同之处,也绝不是同一个人。举一个最极端的例子,天宁年间,有?一位贩茶的商贾向官府报案,说妻子儿女在家中被人杀死。然几经波折,官府调查出来的结果现实,杀死该商贾妻儿的并非他人,而是该商贾所为。但无论官府如?何?拷问,都不能逼问出他杀害妻子的动机。最后,官府找到该商贩的奶娘,这才供出,该商贩自幼便是双魂人。仅少数几个血缘亲近的人知晓,连商贩自己都不知道。

    妻儿被杀前,商贩正准备迁往岳丈所在地定居,他的另一性格身份是名猎户,就住在附近的山上,而且也组建了自己的家庭。猎户显然不想离开故地,但他控制不了主性格,便动了杀人的念头。官府到山上取证时,该猎户的妻子尚怀着身孕,见?到商贩的第一眼,自然而然地将商贩错认成了猎户。但商贩本人并不清楚猎户妻子存在。猎户妻子对猎户的另一重身份也一无所知。只知道他经常去山上打猎,一去就是好几天,最长得时候甚至一去就是一年。调查结果出来后,当地官府迅速将此案上报到了朝廷,因为案件特殊,朝廷特地举行了三司会审,主要针对给商贩和猎户量刑。但与此同时,狱中的商贩无法接受妻儿死于己手,在判决还未下达之前,选择了自裁,终结了自己和?猎户的性命。于是,这件事便不了了之了。”

    李靖梣紧紧环抱着自己,牙齿咬得咯咯响。娘亲临死前的哀哭,哥哥捂着脖颈倒在血泊中的惨状,铺天盖地地卷入她的脑海!在记忆中掀起前所未有的风暴!

    时至今日,盘根在心中的疑团,终于被利刃撕开面孔,隐藏在其中的真相竟是如此难堪丑陋!鲜血淋淋!那毁天灭地的冰冷与绝望!快要让她窒息!

    她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追查了那么久,始终查不到谋害太子哥哥的真正凶手?

    ——为什么母亲临死前会?说出“你不是他”这样绝望至极的话?

    ——为什么前一刻还温存慈善的父皇,醒来后会大变了模样?

    ——为什么一母同胞的亲姐妹,一个舐犊情深,一个却横眉冷对?

    原来,真正的玄机在这里,是她一直想错了。不是她不够好,而是她无论付出多少努力,在他眼里都是一个外人,不配得到皇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