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杙没?有料到她会直接承认,如何?还真不知道如何。花毕竟不是人,她只从人那里?积累了一点经验,此刻全无用处。一时真被问倒了。

    有点害羞地低头?,在她唇上又亲了一下,“这样可以吗?”

    皇太女还算满意地“哼”了声,抱着她的脖子不肯撒手?。

    侍女送了饭菜进来,岑杙本来想?着避一避,但皇太女说?不用,强行把她拉到桌前一起吃饭。岑杙诧异了一下,眼珠转了转,也就欣然领受。

    瞧她裙子底下是光着脚的,岑杙果断地蹬下自己的鞋子,推到她脚边。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起饭来。李靖梣交代?完侍女一些事情,低头?看到了脚边的布鞋,眼波一动,很自然地把脚放了进去。

    什么也不必说?。

    岑杙只穿着白?袜,兀自吃的欢实。她实在是饿极了,恨不得把整桌子的菜全都吃光。李靖梣在边上小口小口地吃着,脚趾被暖意包围,舒服地伸展开来,好像自入秋以来,她的脚还从来没?有这么暖和过。

    到了晚上,雨还在下,为?了安全,船便一直泊在码头?,等雨停了再?走?。岑杙洗漱完回来,看见李靖梣正在床头?掌灯看画,“大晚上的,眼睛不累么,明天再?看也不迟。”

    李靖梣似乎没?有听见,眼睛久久不离那画中的女子。

    她独自一人牵马涉水,行走?在江边,穿着一袭白?衣,身姿高挑,步履轻盈,有点像湿地上那种悠闲漫步的高脚鹤。笑容很散漫,跟这画上的天气似的,罩着一层朦朦胧胧的薄雾。但那洒脱的神态,自由?的灵魂,都经由?一个简单的牵马回头?的动作,透纸而出。教人移不开眼。

    这是岑诤,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岑诤,一个潇洒自由?,不受任何外物框束,也不属于任何人的精灵。

    “喜欢啊?”岑杙坐在旁边笑问。

    李靖梣没?有说?话,但睫毛抖动了一下,心意已不言而明。

    “那我要吃醋了。”岑杙佯装不快。皇太女放下灯盏,恋恋不舍地把画卷起来,小心地放回竹筒中。转身去哄她,岑杙心满意足地把她抱起来,放进被筒里?,手?脚都盖严实,自己也躺下来,指背描着她的脸,心醉神迷地看着,“你觉得是画中人美,还是我美?”

    李靖梣想?了想?,“你美。”

    “傻样儿?,连说?谎都不会。”岑杙刮了下她的鼻子,“那是我刚回到玉瑞的时候,人还在边境上,每日以天为?被,与山为?友,心无挂碍,目无染尘,自然比现在要美。”

    “莫非你现在心有挂碍,目下蒙尘吗?”

    “是啊,”岑杙点点头?,“自从拿到这幅画后,我就开始日日算计如何能?够捞回血本,如何才?能?卖出高价,满身铜臭气,想?美都难呢。欸,你说?这幅画最多能?值多少银子?”

    李靖梣白?了她一眼,揪她的鼻子,“不准卖,你要是敢卖这幅画,我就丢你到大江里?喂鱼。”

    岑杙撇撇嘴,暗自嘀咕:“我想?卖时就卖,难道还会告诉你?”

    “其实我更喜欢现在的你,”李靖梣往后仰了仰脖,以便更能?看清她的全貌。掌心贴着她软软的脸颊,微眯着眼道:“虽然贪财——”

    “好色——”手?背若即若离地滑过她的鼻梁、眉骨、鬓角,又捏到了耳垂,“但比画上多了一点人间烟火气。是属于我的。”岑杙是个解意的人,追到她脸前,荡漾着眼波问:“那姑娘可有兴致与我——重温人间烟火?”

    素衫滑至肩下,露出雪白?皓肤,手?腕交结于颈后,是很含蓄的邀约。

    雨打船舱的节奏正好,风推船摇的幅度也正合适。半昏半暗的烛光,不像烈火那样焦灼,也不像顽石那样欺心。天公作美不应辜负,水到渠成勿须截流。李靖梣喜欢她的癫狂,也喜欢她的节制。身体处在微乏又放松的状态。对?她来说?刚刚好。

    “困吗?”

    “不困。”

    “那我们就再?说?说?话。”

    岑杙去橱柜里?拿了条毛毯,二人共裹一条,靠着床头?休息,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

    “说?真的,你觉得张目微的画到底能?卖多少钱?”

    李靖梣听她仍旧贼心不死,白?了她一眼。忽然掀开毯子下了床,去到一个放行李的小箱子里?,拿了两?支一模一样的竹筒出来。岑杙瞧那竹筒有些眼熟,诧异地瞥了眼摆在床头?的自己的那支,这……好像有点像啊!

    李靖梣拿着竹筒回到床上,岑杙瞪了又瞪,还真是同一种竹子制成的,而且这俩竹筒的纹理,跟被她摸了无数遍的竹筒,也很相似,仿佛是一根竹子切下来的“骨肉兄弟”。

    不会吧!

    李靖梣打开其中一支竹筒,从里?面取出一幅画来,在岑杙面前徐徐地展开。岑杙倒是没?有留意那画的内容,一门心思地去看它的题跋,当看到“目微”的署名,以及署名上离此不远的日期,犹如一头?凉水当头?泼下,

    “糟糕,贬值了!”

    本以为?她的画是绝无仅有的,没?想?到这里?还有两?幅,而且从李靖梣在箱子里?随意挑挑拣拣的神情来看,好像箱子里?还有很多……

    作为?商人,她的嗅觉一向敏锐。第一时间就意识到她的画少了“绝无仅有”这个条件,顿时不如先前值钱了。

    李靖梣毫不客气地给了她一指头?,“对?,就是贬值了,如果你敢卖,我就把其他画都投进画市,让你贬值!”

    岑杙要气死了,“这张目微,不是说?好已经封笔了么!怎么突然又冒出这么多画出来,真是……!”害她白?白?高兴了这么久。

    李靖梣不再?管她,小心地掌着灯,在画上久久凝视。

    岑杙长吁短叹了一会儿?,目光终于转回来,倒是被画中的景象吓了一跳。

    因为?那画上几乎是一片漆黑,如果不是这灯光的靠近,她还以为?是室内光线太暗投下的阴影。

    靠近中轴线的位置,有一条向上延伸的石青色台阶,徐徐高引,一直连接到最顶上的阴云。很明显,这是一条山道,而那黑乎乎的背景应该就是山了。一座被烈火烹得体无完肤的山。黑云压着黑山,很直白?的一片生灵涂炭景象。第一眼就令人难过到压抑。

    而在那条蜿蜒的山道中段,有一座惹眼的六角形台基。上半部?分全被烧毁,只留了两?根残柱,和几片碎瓦。依稀看出这里?当初是一座六角亭。亭中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还有一个形容憔悴的年轻人。老妪两?手?扣在拐上,呆呆地望着山道方向,似乎在等待什么,但目光全无焦点,好像预示了她的等待注定成空。而那年轻人则坐在她的对?面,和她望着同一个方向,提着衣袖,仿佛正在拭泪。作为?这黑山上唯一出现的两?个生灵,她们非但没?有给这座山带来任何希望,反而将整幅画的压抑氛围推向了极致。

    岑杙觉得自己再?多看一眼就要窒息了,对?李靖梣道:“别看了,卷起来吧!”李靖梣瞥了她一眼,将画重新放入画筒中。

    沉默。

    “其实那天,下过雨后,我从山洞里?出来,是想?下山去找你的。”岑杙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但是后来我走?到六角亭,看到了樱柔的外婆。她当时爬了很久的山道才?上来,一个人坐在那里?,脚底下沾满了泥灰,身上也滚满了污泥。我没?有办法放她一个人在那里?空等……”

    张目微这厮的眼光的确刁毒,把她当时的心境抓得太准了。

    从看到她的第一眼,岑杙就崩溃了,有种天塌地陷、万念俱灰的感觉。甚至连樱柔的惨死都成了一个导|火索,她不知道怎样告诉这个可怜的瞎眼老太太,她今后的人生,已经等不到孙女的到来。她之前生活得那样凄苦,儿?子在本该衣锦还乡的季节永远离开了她,至死没?有回来见她一面,樱柔的出现本该是她的安慰,可以让她在冰凉的风烛残年获得一线光明和温暖,没?想?到也是只存在了一刹那就消失了。也许当初樱柔从来没?有找过来,她还可以了此残生,但接下来,她该怎么活呢?

    当她幻想?着也许时间和情人能?治愈她的伤口时,有些人的伤口却永远停在那里?,因为?她的缘故,再?也无法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