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以一种戏剧化的方式。老皇帝当年处心积虑地制造了?她,如今又亲手毁灭了她。这在熟知内情的人眼里,多少有种逃不开的宿命味道。

    而就他本人而言,倒是表现得相当平静。从一开始他就知道,黛鲸是他从别人幸福生活中偷来的孩子,偷来的东西,注定不会长久。

    但李靖梣是不认命的人。她把所有太医都招进了?宫来,又把京城内所有能请的名医也连夜抬进宫来。为康德公主医治,她知道周家有祖传的止血散,又去求了?周夫人,周夫人派周小山快马去取。镜中率侍卫亲自开道,出入宫门全部乘千里驹,无须下马。

    当所有太医都宣布康德公主不治时,李靖梣正在玉清楼的塔顶,那里有江后留给她的,唯一的一颗“后悔药”。可以改变由此刻开始,往前追溯十二?个时辰以内发生的任何一件事。

    任何一件都可以。

    她来到了昨晚她和岑杙缠绵的时间点,她想,她绝对不能答应她去救那个女人。她刚要去改变这件事,又转念一想,即便她不答应,以岑杙的个性,说不定会瞒着她去做,事?情并无本质的不同。她只有一次机会,不能浪费在不确定的事?情上,她要改变一件确定能改变今日结局的事?。

    她想,她应该去赐死姜遹心,让她不要出现在大婚典礼上。但是自从她答应岑杙后,脑子里就没再盘算过这件事。她的一天十二?个时辰非常的珍贵,不值得为这种无意义的小人物反复蹉跎。她只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不能去改变没有发生过的事?。而当她确凿无疑地产生杀意的时候,所有恶性的事?情已经发生。她也没有了?杀她的后招。

    突然,她又想到,那就干脆赐死李平泓。只要李平泓不出现在大婚典礼上,姜遹心就肯定不会出现在大婚典礼上,接下来所有事?就不会发生。对,那就杀了?他。

    她来到了书房,她记得早上参加婚典之前,她再度对兰溪强调了?典礼戍卫的布置。就在这期间,她动过好几次斩草除根的念头。那就去斩草除根!

    她感觉有丝复杂,还有点可笑。因为当时,她劝说自己不杀他的理?由,是没了?他黛鲸就不会安安分分地参加大婚典礼。而现在,她却祈祷这场典礼不会发生。

    然而就像之前发生过的一万次一样,当她下定了?决心斩草除根的时候,另一些理?由又钻入了她的脑海。这些崭新的理?由总是伴随着巨大的说服力?。

    犹豫不决中,她的时间已经流逝到了大婚典礼上。

    在“后悔药”中,时间过得非常快,几乎稍纵即逝,不给你?多余的思考时间。因为江后说过,这里面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一刻钟,却浓缩了十二?个时辰。每一件事都快得你?目不暇接。

    她很快意识到,自己失去了?杀掉老皇帝的机会,也?失去了?杀掉任何一个人的机会。因为但凡要杀掉一个人,她都要付出时间去思考杀掉这个人的后果,她思考的时间和平常无异,但杀掉这个人的时机,在“后悔药”中却稍纵即逝。她不能再把时间浪费在杀人上面,时间太宝贵了。

    那就去改变别的事?。

    改变什么呢?

    有什么可以中断这场婚礼?

    她看到了那从东华门排到南城门的接亲队伍,看到了皇宫里张灯结彩、礼乐齐鸣的热闹景象。浩浩荡荡,庄重非常。对于此次皇家盛事?,朝廷上下重视到了极点。而周家更是将聘礼堆满了宫廷的藏宝阁。为了能娶到这位金尊玉贵的皇家公主,西北周家几乎掏空了家底,付出了整整六百万两的定金,这六百万两定金可以让朝廷多出一年的喘息之机。即便现在天塌下来,这场婚礼也是势在必行。

    没有任何事?能阻止这场婚礼,连推迟都不行。

    她又浪费了一些宝贵的时间,因为考虑太多,她失去了很多机会,她很后悔,没有事?先拿定主意。但是“后悔药”中再没有“后悔药”可言。她终于发现,有些事?情,即便再给她第二?次机会,她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她改变不了?过去的所思所想。也?改变不了?任何人的心思。

    时间很快滑到了晚上。

    她跟着岑杙离开了?婚典,来到了湖上,接到了一身宫装的姜遹心。冷眼瞧着她们反复争执。她恨,岑杙为什么不直接把那女人丢进湖里,为什么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救她?她又看到了李平泓对李平渚的哭诉,她恨,为什么一个人可以惺惺作态到如此程度,他的衰老分明是放纵私欲不加克制导致的,他对李平渚只是利用,却说得那般声泪俱下,冠冕堂皇。

    她又来到了当初刺瞎那些老宫人双眼的地方,他们的痛苦和恐惧并不值得回味一遍,她加速闪过了?这个时间点。在湖边的假山林中,她看到了伏在那里的黛鲸。她听到了如眉和长公主的对话,她的眼泪就像打碎了的珍珠盘子,咬着银牙从未那样绝望地哀哭。李靖梣心如刀绞,想去托住那些玉珠,她却哭着跑了?出去。她跑向了?慈和宫,跑向了?死亡的终点。李靖梣拼命地呐喊,去拉住她,“黛鲸,不要去!”当她终于拽住她的时候,又一个冰冷的念头钻进了?她的脑海,“倘若她不去,会发生什么?”

    岑杙还是会抱着姜遹心从隧道中出来,李平泓还是会拿起烛针,刺向对一切浑然不知的岑杙。而唯一的不同,只是少了?李靖樨的阻挡,那根长长的尖锐的烛针,会不可挽回地刺入岑杙的心脏。

    就是这一闪念,她又失去了拽住她的机会。她已经跑到了慈和宫门口,兰溪拦住了?她,她拔下簪子刺着自己的咽喉,逼他开门放人。这件事兰溪从头到尾都没有向她提起,他和越中一样,对李靖樨的闯祸,总是无限制地包容,甚至会帮她刻意隐瞒,以避免李靖梣的秋后算账,他们包容她已经养成了?习惯。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冲了进去。

    李靖梣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

    她的心脏突突地跳了?起来,她知道“后悔药”正在走向尾声。她必须尽快做出决断,摒弃掉所有杂念,只想着改变一件事,一件不需要过度思考后果,又能对结果产生根本性影响的事?。

    突然,她的脑中灵光一闪,已经走到了故事?的结果。她看着李靖樨飞身扑向岑杙,看着烛针刺向她的后背。她耳边响起凄唳的风声,一切时间仿佛在刹那间停止,她跪下来向上天乞求,那根烛针离她的心脏偏一点点,只要一点点就可以。让她活下来,求求你?们,让她活下去!

    她被一股踩空的下坠力?惊醒,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头上是蒙了?一层阴影的床帐,原来方才只是做了?一场梦。

    她虚脱地走出了房间,如眉双眼赤红地看着她。

    “我怎么了??”

    “殿下方才晕过去了!”

    李靖梣心弦一紧,“黛鲸呢?”

    “陛下放心,二?公主没事。真是好险,太医说,只差一点,倘若烛针刺进心脏,就再也?救不回来了!”

    李靖梣闻言恍如隔世,她去病房看过一眼,确定太医们已经把李靖樨从死神手中夺了?回来,她又去隔壁看了?眼岑杙,她正裹着被子全身发抖,低着头不敢看她,“对不起,我……没有想到,屋里,会有别人,也?没有想到……她会,会冲过来帮我挡这一刺。”李靖梣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眼中恨有之,爱有之,恼怒有之,庆幸有之。

    她独自去了?玉清楼的塔顶,和记忆中的场景完全不一样,没有江后留给她的“后悔药”,也?没有所谓重来一次的机会,难道真的只是一场梦?

    §第十二卷 人间雪满头§

    第306章 削减开支

    又?到了一年的正?月。

    吴小?侯爷收到了亲娘给他?下达的下月成婚的最后通牒。小?侯爷对成亲一点兴趣都没有,以“二姐生死未卜,弟弟岂能弃她不顾”为由,一脸悲怆地想要?延迟婚期。长公主劈头?就给了他?一掌,“你二姐早就闯过了生死大关,你给我老老实实成亲,不然下月的婚期就是?你的死期!”

    小?侯爷胳膊拧不过大腿,只?好去找自己的狐朋狗友消遣。他?的朋友里?有部分?是?宗室子弟,其中?玩得最好的莫过于卢王世子李靖棕。这李靖棕别的本?事没有,唯独察言观色是?最在行的。看他?的臭脸就知道铁定被长公主给怼了。强行拉着他?去南山行猎,众星拱月似的,总算哄出了一个笑脸。

    回来的路上,李靖棕揽着他?的肩,“这几日?怎么总不见你那?二姐夫出来玩啊?他?可是?打猎的一把好手?,难道这几日?戒荤了?”

    小?侯爷瞥他?一眼,那?意思是?你是?真傻还是?装傻?“我二姐正?卧病在床,他?敢去南山行猎?不被他?老娘抽死也得被皇姐收拾!请他?来,甭指望了!”

    李靖棕转转眼珠,“那?就把你大姐夫请来!她入宫这么久,咱们连话都没捞着说几句,好歹是?亲戚,不如请她出来打猎,联络下感情?”

    “请她?那?你更指望不上了,皇姐管她,比我老娘管我还严,而且,她本?人从不打猎。你请动皇姐的机会都比她大。”

    “我哪儿敢请陛下啊!她不打猎,咱请她做个宴饮场子也可以么!关键是?你把她给请出来,咱们这些世家子弟可都是?仰慕这位驸马国尉已?久,你把他?带出来给咱们见见世面,兄弟中?就属你有这个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