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大哥。”包四娘轻唤了?声,岑杙登时醒了?来?,“谁?”

    “是我。四娘。”

    “哦~”岑杙本能地想揉揉眼?睛,却发现手?不能动,只好?甩了?甩脑袋,把瞌睡虫赶跑,睡眼?惺忪道:“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你送点吃的东西。”包四娘把烛灯和食盒放在地上,替岑杙解开绳子。岑杙松了?松筋骨,扫了?眼?黑漆漆的船舱,除了?麻袋什么都?没有,“现在什么时辰了??”

    “亥时了?。你一天没吃东西了?,我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龙井虾仁,你尝尝好?不好?吃?”

    “我没胃口。这里连个窗户都?没有,我闷都?要闷死了?,想吐。”

    “想吐?你是不是晕船了??”

    “可能是吧!”岑杙又歪在麻袋上,离饭菜远远的,好?像它们是毒|药一样。

    包四娘是个热心肠:“明天早上,我就去求陛下,让她放了?你。”

    “没用?的,我现在能留下一条小命就不错了?。”岑杙神情?蔫蔫的。

    “你这又是何苦?”包四娘一面收拾碗筷,一面劝慰道:“其实,陛下并不舍得伤害你,你只要低头去认个错,兴许她就原谅你了?。”

    “没那么容易的。”岑杙很有自知之明,这次她是把天都?给捅漏了?。

    包四娘叹了?口气,“也是。”

    “也是?”这话岑杙有点听不明白了?。

    包四娘唯唯诺诺道:“你和陛下在舱里的谈话其实我都?听到?了?。我不是故意要偷听的,只是怕……”

    “怕她会杀了?我?”

    “嗯。”包四娘点点头,她是个极聪明的人?,当听见岑杙说自己有个鬼神父亲时,就已经约莫猜到?了?她的身份,只是处于震惊中不敢相信。但是冷静下来?后,回想她这一路以来?种种曲折离奇的经历,看似毫不相关的神秘莫测的事件,原来?都?与这样一条暗线紧密相连。除了?敬佩之外,包四娘更隐隐添了?一丝同情?。她终于明白,她为什么总是藏头露尾,不肯以真?面目示人?,为什么会冒天下之大不韪,以女子之身走?上仕途。原来?这一切早已命中注定。

    她自小在民间长大,又和岑杙有过命的交情?,自然能够一百二十分的理解她的选择。但是,李靖梣是天下之主,她会怎样处置岑杙,包四娘真?的会很担心。

    “秦……岑……,”包四娘咬了?咬齿,“我不知道现在该叫你秦大哥,还是该叫你岑姑娘,但是我想告诉你,秦大哥,无论你是谁,我都?会在背后一直支持你。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岑杙哽了?哽喉咙,好?久没有说话,正?当包四娘以为她要歇息时,岑杙突然咳了?声,道:“我想吃你的饭。”

    包四娘愣了?一下,忽然破涕而笑?,好?脾气道:“好?,我再给你端出来?。”

    过命之交,也许就是这般了?,一切尽在不言中。如果说岑杙要为秦浊这个身份追溯往事,功劳簿上一定有当年结交了?包四娘这个货真?价实的朋友。

    吃完了?饭,包四娘忽然从袖口中露出一把钥匙,交到?她手?中。凑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岑杙愣了?愣,将钥匙暗暗握进掌中。在包四娘走?后,她悄悄地移开身后的麻袋,果然在底下摸到?一个直径约两尺的圆形小门,上面有交叉的十字转舵,岑杙在圆门的边缘摸到?一个很小的锁眼?,将钥匙伸了?进去,啪嗒一声,锁开的声音,岑杙立即将转舵往一侧旋转,转了?两圈有余,将门轻轻地拿了?下来?。眼?前出现一个圆洞,有风从洞口吹了?进来?,是通向另一底舱的。她看看身后,没人?进来?,便将斗笠压在一个麻袋上,做成了?一个人?的造型,掩人?耳目。之后便低着头往圆洞里钻了?过去。

    按照包四娘所说,所有船舱里都?有这样一个圆形的旋转舱门,平时上着锁,但是遇到?大风浪或强盗劫船等危急时刻,就会打开,以备逃生用?。岑杙摸进的第二个底舱中间是有窗户的,她正?要跳窗逃走?,忽然借着月光看到?了?一排镶在舱壁上的爬梯,并沿着梯|子发现了?头顶上的圆门。

    很多?时候,人?的心都?是封闭的,需要一把钥匙来?开启。岑杙赌这把钥匙可以开启所有圆门,就将那参差不齐的钥匙头往锁眼?中伸去,“啪嗒”一声,很细微的一声动静,却在她心里像是打通了?所有淤塞的通道。她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惭愧,喉咙哽得生疼,举着手?慢慢去转那十字转舵。

    第326章 一叶障目

    一开始推不动,岑杙有些着急,冷静了一下,开始按照和上一道圆门相反的方向,用力旋转十字舵,果然,门被转动了。她屏着呼吸转了两圈,将其掀开托到了一边去。头顶出现一个圆洞,似乎能从圆洞里看到照进来的湛蓝月光。她的心忽然突突跳起来。将卡在爬梯上的双腿抽出来,手脚并用,紧张地往上爬。

    在她向上攀爬的这段时间里,她想过,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场景。她想,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会顺其自然。毕竟连老天都在安排,让她顺利地通到这里,来到她所认为的李靖梣的房间。就像先前经历了很多次那样,矛盾可以暂时搁置,事情总归可以找到圆满的解决方法。

    然而这一次,她并没有被幸运垂青。包四娘找到她的时候,见她垂首坐在李靖梣白天呆过的房间里,手里攥着一把钥匙,盯着地板发怔。窗户是打开的,可以看见雨后江心涣散的月影。

    包四娘遗憾道:“陛下已经走了,好像京里发生了一点事情,急着赶回去处理?。白天走陆路要比水路快一些。”

    “我知道。”她还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现在已经是丑寅交界,斜照进来的月光在她裸|露的手臂上洒了一层冰冰凉的灰蓝。

    包四娘将臂弯里的斗篷展开,从后面披在她的身上,给她系着颈间的带子。

    “这是陛下给你的。她看你穿的少,让我把斗篷留给你。幸好,你还?没有离开,不然就赶不及给你了。”

    岑杙低头怔怔地望着斗篷,慢慢地吐出两个字,“湿了。”

    “啊?”包四娘楞了一下。

    “边角湿了。”她弯腰去够脚踝处的小角,湿哒哒的能捏出水来,“不过没事,晾干就好。”说完自顾自地拧干,又将小角上的褶皱细心地抹平,小心翼翼地盖在脚踝上。

    包四娘不忍细看,借口窗台有风,起身去把窗户关上。只留了一盏青灯在房里,似慨似叹道:“这场雨过后,怕是要入秋了。”

    岑杙闻言下意识地裹紧斗篷,棉布的衬里细腻地熨贴着每一寸肌肤,就像一个高攀不起的怀抱,暂时遏制了寂寞往百骸里延伸。

    包四娘犹豫了很久,直到腹稿打完,才下定决心地开口,

    “秦大哥,陛下临行时留了些话?给你,因为时间紧,来不及当面说,就让我转述给你。”

    岑杙“哦”了一声,知道不是什么好话,否则她也不至于如此吞吞吐吐。

    “你说吧,我听着。”

    “这些都是陛下的原话?,你听了千万不要伤心。”包四娘虽然想尽力挽回些什么,但在岑杙听来,她那些好心肠的过滤,就跟她敲过的警钟一样,是她作为朋友仁至义尽的善良。有些事情她不在局中,其实使不上多大力气。但对岑杙来说,光是这份善意就足够了。她了解李靖梣的秉性,在那种情况下绝对不可能对她和风细雨地说出那些话?。

    因此,她交代的内容,可能是这样的,比包四娘过滤过的,难听一百倍——

    “你就照我的原话?,一字不落地告诉她:你不要觉得你现在做得一切就很高尚,这世?上本来就不存在绝对的公平和正义。如果你连这个都否认,我怀疑你当初的状元是怎么考上来的?我也怀疑你在龙门三年的政绩是否真的毫无水分?我还?怀疑你凭什么能在人才济济的朝廷中枢如鱼得水!因为你是这样一个光明磊落,至诚无私的青年!(她不可能夸赞自己是个‘光明磊落,至诚无私的青年’,只能是反讽)”

    “还?有你带的那四百个土匪,你想把他们改造成安分守己的老百姓。我不知道你是过于天真,还?是什么(可能是愚蠢),过惯了杀人饮血的人,你和他们共患难容易,共富贵难。你那个庄子不稳定性太高,迟早有一天会因为某些不确定的事件土崩瓦解,庄毁人散,不信,咱们就走着瞧(拭目以待)。”

    岑杙完全相信,李靖梣没有直接打击她的庄子,不是因为什么情分,而是不屑插手。她本来就是这样不会浪费精力在无意义事情上的人。

    包四娘忧心忡忡道:“秦大哥,坦白说,我很认同陛下的某些观点,这个世界本就是不公平的,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争权夺利。而陛下穷尽精力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使它往更公平处靠近。陛下已经在尽力弥补前人所造成的裂痕,不能因为她现在还没有补好,就否定她之前所做的所有努力。她为你做的远远比你看到的要多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