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当中最怕出现这种对方很理解,但就是谈不下去的情形。

    岑杙表现得越是配合,她心里就越自责,感觉自己好心办了坏事。这摆明了就是你继续说你的,我反正不要谈的意思。

    这时,墙面背后传来两声沉闷的敲击声。岑杙手上的动作蓦的停止。包四娘如蒙大赦,“我……我还是先出去吧!”狼狈地退出了房门。

    “你等?一下!”

    岑杙忽然唤住她,包四娘像被点了穴似的陡然定住,忐忑地看着她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到她面前,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虽然你这信差当得不称职,但你当我的信差,我觉得是绰绰有余的。”

    “……”

    “我有一句话,烦请你转告给?那个人。”

    “可是陛……”下就在隔壁。

    包四娘手刚指向某个方位,触到岑杙泠然的目光,又没出息地放了下来。

    “你告诉她,在这件事情上,所有人都没有对错,我还能分得清是非。我师哥挑起了大乱,引起生灵涂炭,任何人都可以为了江山,为了百姓杀了他,毁了他,将?他挫骨扬灰。唯独‘我’不能。这是亲人间的承诺。是我背弃诺言在先,所以,这个责任必须由我来负。”

    “可是,并不是你杀了你师哥。”

    “你不懂。我师哥虽然表面粗枝大叶,其实细心?的很,也机警的很。我和那刺客对战过,就他那点所谓的高?强武艺,给?我师哥提鞋都不配!所以,我师哥是死在了‘我’的手上。如果不是对我的信任,他根本就不会死于宵小之?手。”

    包四娘心?里一酸,“秦大哥,你不要太自责了,你师哥如果泉下有知的话,一定?不会怪你。”

    “泉下?你真的相信这世上会有黄泉?会有阎罗殿那种可以追魂索命,让生前善恶全都清清白白的缥缈之?地?我不相信。我师哥生前看到的就是‘我’杀了他,他的命就像一缕烟一样,在那一刻魂消魄散。这个事实,像一把尖锥一样将我们两个人同时定在了那里!任何人都可以因为世间大义得到解脱,唯独我不能!”她仰起脸来,想掩住下溢的潋滟,却无法阻止它横流。

    她自嘲道:“世间的事唯有世间能解决,我已有身为鬼神的父亲,岂缺奉一个师哥?”她低下头来,双手举于身前,“多言数穷,望包四妹代为转告。后会有期。”

    包四娘还陷在震惊中没有出来,岑杙已拿了斗笠转身要走。她刚要张口挽留,这时隔壁传来“哗”的一声,显是房门已被打开。岑杙拿斗笠的手一僵,快速扣在头顶,往外走去。

    第325章 开启心门

    却被从门口被堵了?回来?。

    “陛下!”包四娘看见来?人?,松了?口气,自觉让开了?门前位置。

    岑杙压低帽檐,瞥见一只脚踏进门来?,垂到?脚踝的深青斗篷,边辐被风吹得翻了?过来?,露出白色的衬里。她不得不被迫着往后退。

    门“哐”的一声合上。在这风声正?紧的船上,即便是极轻的动作,也能连带出不小的杂声。

    岑杙快速地背过身去,在脚步声靠近时,迅速往前迈了?两步,绕到?了?桌子的另一侧。正?了?正?斗笠,感觉如芒刺在背。

    那脚步滞了?滞,忽然转了?个方向,到?了?窗边,状似无意地掀开了?窗子。江面的风犹如脱缰野马,迅速灌满整个船舱,吹得桌上的茶碗都?开始“叮叮咣咣”沸起来?。

    岑杙刻意压低的斗笠被气流掀了?起来?,她咬咬唇,不得不摘下斗笠,扣在身前,露出了?无心打理的乱糟糟的发髻。但还是没有转过身来?。

    李靖梣坐在窗边的高椅上,迎着风,远看江上沉积的阴霾。岸边有渔人?正?在卷网,过水的风是湿漉漉的,想必是快要下雨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她低声地问,声音和她的人?一样苍白,每个字都?带着犹豫,气短而情?长。

    “一年,两年,三年,还是四年?”四年是她所经历的最长别离。再长,就超出了?感官所能触及的范围。人?的妥协终究是有极限的。

    岑杙哽了?哽喉咙,“我也不知道。”

    李靖梣听到?这个回答,嘴唇的筋络不受控地颤了?两颤,连带着下巴上的水珠也抖落下来?,被风卷得支离破碎。

    很多?时候沉默之所以残忍,是因为它太?诚实了?,就像另一种无声的坦白。

    对李靖梣来?说,这种怠工是不可容忍的。

    “你不知道?你为了?你的师哥的死,就要惩罚我,惩罚所有人?,这就是你所谓的分清是非?”她不由提高了?尾音。

    “没错!”岑杙忽然回过头来?,眼?底没有了?往日的温情?,只有愤怒,滔天的愤怒,“对你们而言,我师哥确实罪该万死,但对我来?说,他起码光明磊落!不像你们,为了?各自的利益,可以无底线地出卖任何东西。我已经看够了?你和涂家,和程家,和周家所做的这些虚伪交易,我也不想再为了?这样一场毫无意义的分利游戏再浪费精力。太?不值当了?!”

    李靖梣的五指并紧,关节像开弓一样突了?起来?。

    她以为,她只是因为秦谅的死在怪罪她。原来?她们之间已经有了?这样多?的不同。认知上的天渊一旦划开,足以否定任何东西。她站在银河的这一边,夜以继日地期待能和她见面,原来?,在她眼?里,只是一厢情?愿的独角戏。

    她冷笑?着,双眸赤红,“那你要我怎么办?不管不顾地去和西南打一仗?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朝廷的国库已经没有余粮,船里面装得都?是石头?让所有人?都?来?造我的反,是不是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委屈和愤怒令她的声音有些变形,“是你师哥挑起了?祸乱,我已经一再忍让,你究竟还想让我怎么样?”

    岑杙梗着脖子,犟道:“不,这从来?都?不是由我师哥挑起的祸乱!这是二十五年前,你的合作伙伴,在浊河北岸对天下苍生犯下的不可饶恕罪恶的延伸!因为你们当初包庇了?真?凶!才?有了?今天动辄伤筋动骨、草木皆兵的处境。说句难听的,假使?今日你李家天下不幸腰斩,你能把所有责任怪罪到?我师哥头上来?吗?”

    “你放肆!”李靖梣大怒。牙龈骨头瞬间咬紧,以避免说出诛她九族的话来?,那样事情?就更加不可挽回了?。“我看你是在土匪窝里呆久了?,被无法无天的逆贼侵袭了?脑子!不然怎么会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

    “我没有被袭脑,我以前只是懒得说。”岑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一句话就把罪名主动揽回了?自己身上,“当年的顾人?屠,今日的我师哥,都?不是得民心的人?,所以成不了?气候。但倘若有一天,有一个非常得民心的人?出来?,要夺你的天下,你觉得自己能扛得住吗?”

    李靖梣“砰”的关上窗子,脸色已经不能再难堪。咬牙切齿道:“你是不是想让我杀了?你!”

    岑杙直面她:“你最好?杀了?我,因为将来?这个人?说不定就是我。”

    李靖梣呼吸一滞,像被点了?穴似的定在了?那里。

    岑杙:“不要这样吃惊地看着我。这世上不只有你们会假冒岑诤。‘青天死,阎|罗生,玉钟响,天下应。’三条腿的蛤嘛不好?找,两条腿的岑诤遍地都?是。我只是给你提个醒,魏迟是我父亲的学生,他写?的这句谶语简直就是为某个人?量身定做的。与其到?时候满世界去抓人?,不如现在就把我给杀了?。”

    李靖梣感觉眼?前朦朦胧的有片黑影,身子晃了?两晃才?重又清晰起来?。但看清之后,眼?前的人?她却不认识了?。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因为她捂了?一身痱子就心疼得睡不着觉整晚给她扇风的岑杙,也不是那个因为答应她求娶的愿望就快乐地抱着她忘乎所以傻笑?的岑杙,更不是那个顶着狂风暴雨也要折返回来?与她同生共死心有灵犀的岑杙。

    她是岑诤。一个不属于她的灵魂。

    “来?人?,把她锁起来?。”李靖梣不知道花了?多?少耐心才?说服自己,这两个人?是不同的,她的岑杙只是迷失了?,迟早有一天还会回来?。但是当那个人?毫不犹豫转身而走?的那一刻,她还是动摇了?。咬着牙站在那里,被击得体无完肤。

    包四娘眼?睁睁地看着岑杙被五花大绑着关进了?底舱,急得绞紧了?手?指。到?了?晚上,趁所有人?入睡时,她以送饭为名,去了?底舱探望岑杙。后者手?和脚都?被捆着,歪在一捆装粮食的麻袋上,似乎已经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