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披上孟续的外套,正要出门时,却听见房间里的座机响了。

    郭雁晖转身接起。

    “先生,您好,请问您是不是遗失过一件burberry风衣?如果有的话,麻烦您到前台领取一下,有位小姐刚刚送过来的。”

    “小姐?”郭雁晖怔了怔,“她人现在还在吗?”

    “啊,她刚走没多久。”

    郭雁晖猛然意识到,刚才的门铃声,不是送外卖的。

    是她来送还外套。

    没有细想她是如何得知的地址,他撂下座机,拔腿就往门外跑去,径直跑到酒店的大堂,气喘吁吁地问前台:“刚刚是有人来送过一件风衣吗?”

    “是的,先生,”有一位前台站起身来,将叠好的衣服交给他,“您的风衣在这里。”

    郭雁晖却并不在意衣服,焦急询问她:“送衣服过来的那位小姐,她往哪儿走了?”

    “好像是往那儿走了。”前台往大门外的右边指,“应该去那儿打车了。”

    郭雁晖按着她指的方向又疾跑出酒店外。

    一路跑去,他只看见鬼魅般摇曳的萧索树影,并没有见到什么人。

    跑着跑着,他渐渐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若有所失地望着身旁的一棵桂花树。

    桂花已开至大限,风一吹,枯萎的桂花犹如细雨般飘摇直下;又像岁月被焚烧后留下的碎金余烬,细嗅时,还能闻见一缕一缕浮靡的香气。

    他闭上眼,无力地想,也许有些人的相遇,就只是为了错过而已。

    第9章 新赌局(1)【2020,安克雷奇】 ……

    热水壶“咕噜咕噜”冒着白茫茫的水汽,密封玻璃罐清脆地一下下铿锵有力地叩击着厨房的操作台,两片刚烤好的面包“啪”地跳出了面包机。

    不,准确地说,应该是一片半。

    失灵的面包机又绞住了剩下的半片面包。

    郭雁晖将叉子捅进面包机里,把那小半片烤得焦黑的面包干拯救出来,对在厨房里折腾蓝莓酱罐子的房东费恩太太用英语提醒:“费恩太太,您应该换个面包机了。”

    “亲爱的,我当然知道。但是你懂的,圣诞节就快到了,我想我的弟弟和侄子会送我一个新面包机的。”费恩太太扭头回答郭雁晖,手上还没忘继续砸蓝莓酱罐子,“噢,cude,等他们等会进来吃早饭的时候,你记得多对我说几遍面包机坏了。他们的记性总是很差,还永远不知道女人心里在想什么。”

    郭雁晖失笑后问她:“需要我帮您吗?”

    “不用,我已经快搞定了。dan,天气太冷了,果酱都冻住了。”说话间,费恩太太已经砸开了玻璃罐的卡扣,用勺子艰难地去铲凝固在瓶底的果酱。

    在她的抱怨声里,木屋门被人顶开,-18c的刺骨寒风倒灌进来,吹得餐厅白墙上的世界地图沙沙作响。

    幸好地图已经被图钉死死钉住了,才没被这阵风卷走。最中央的一颗红色图钉,钉在北纬61°22分,西经149°51分,正是郭雁晖现在身在的安克雷奇。

    安克雷奇,是阿拉斯加州最大的城市,也是美国最北的北境之城。安克雷奇再以北600公里,就要进到北极圈了。

    12月的雪,在安克雷奇停了又落,落了又停。绵延无尽的积雪在极夜的冬天里永不消融,也造就了一场令人不愿梦醒的洁白梦境,让人情愿在这里疲沓地烤着火炉,欣赏窗外的冰山苔原,雾凇湖泊来消磨时间。

    消磨时间是郭雁晖的特权,却不是爱德华和史蒂芬的。郭雁晖才刚开始享用他的早餐,但父子俩已经出门送了好几趟货回来了。

    在地广人稀,常年冰雪覆盖,地势复杂多变的阿拉斯加,通行成为了令人头疼的问题,因为开车只能到10的地方。而飞机成为了阿拉斯加人赖以生存的交通方式——在这里,每11人里大约就有1人有飞行执照,大部分村镇都有机场。安格雷奇更是夸张,几乎家家户户都有飞机,飞机还和汽车共用停车场,可以在停车场直接加油。

    爱德华和史蒂芬在安克雷奇开了一家飞行训练公司,教授学员如何在湖泊和冰雪上飞行与降落。他们抽空还得替费恩太太送货、送餐,因为费恩太太不仅有一家小卖部,还时常喜欢做些吃食,托父子俩送给远在几百公里以外小村庄的朋友们。

    爱德华和斯蒂芬也时常开飞机接送原住民和游客来挣钱,所以他们这种类型的小飞机也被形象地称作“air taxi”(空中出租车)。

    先推门走进来的是爱德华,也就是费恩太太的侄子。他是个开朗阳光的原住民,还不到20岁,颧骨高耸,鼻梁挺直,身材魁梧。他揉了揉被冻得通红的鼻子,在郭雁晖的身旁坐下,毫不在意地用手抓起了那小半块烤焦的面包。

    “嗨,”郭雁晖用叉子截住了焦黑的面包,将另外两片新弹出来的面包递给这位不讲究的哥们,“这里有没烤焦的。”

    “thanks,cude。”爱德华接过面包就啃,一早上的飞行工作让他饥肠辘辘。

    “噢,爱德华,你可真没礼貌。”费恩太太埋怨着,将鱼子酱、蓝莓酱、三文鱼卷和牛奶端上来,“你怎么能抢cude的早餐?”

    “cude又不用上班,”爱德华嘟囔着,“而我十分钟以后,还要为你去200公里以外的地方送披萨。”

    面包机又新吐出两片郭雁晖刚塞进去的面包。邪门的是,这次面包机又不失灵了,完整地吐出了那两片面包,让郭雁晖准备的台词没有用武之地。

    但费恩太太还是不死心地夸张大叫:“哦,这个面包机,100次里面99次都会把面包卡住。我真是受不了它了。”

    郭雁晖取出面包,配合费恩太太:“嗯,是啊,我觉得您还是得换一台新的,它看起来马上就要报废了。”

    “姑姑,”爱德华牛饮完牛奶,告诉她,“我的飞机也是老坏,但我去商店里买个零部件换上就没事了。您没必要换台新的,东西总是修修就能好的。”

    费恩太太生气了:“爱德华,圣诞节马上就要到了,你不觉得你可以为我准备点惊喜吗?”

    “其实我觉得面包烤还是不烤,味道都一个样。这里只有cude喜欢烤面包,应该由他来送您这台面包机。”

    “你这个没礼貌的孩子。cude是我们的客人,你怎么能问他要礼物?”

    “我不是没钱给您买礼物,可我真是太忙了。”爱德华的确在争分夺秒地吃早餐,“让cude替您选,我来付钱。唉,cude,要是你会开飞机,偶尔能帮我一下就好了。”

    费恩太太的丈夫去世以后,给她留下了两架飞机,一架是赛斯纳207,一架是赛斯纳208。郭雁晖来费恩太太的民宿住下后,得知费恩太太想要转让两架飞机,便花钱从她手上买下来了。但来在这里住了半个月了,他都没正式开过一次飞机。爱德华以为他纯粹只是出于对飞行的狂热爱好,才买下了飞机做摆设,多次怂恿郭雁晖向他学飞行,都被他婉拒了。

    “谁说cude不会开飞机?”木门再一次被人顶开,与爱德华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斯蒂芬走进了门,也如出一辙地抓起了那块郭雁晖刚扔在盘子上的焦面包,“说不定,他的飞行时间比你还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