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宁还在睡,我今日才得了空,见她近来照顾粲粲费了不少心神,便不好吵醒她,独自带粲粲上街去。

    我与阿宁认识已有五年,她有粲粲后,我们便搬到了临安来。

    粲粲如今三岁有余,鼻子像我,眉毛像阿宁,一双眼睛清澈而明亮,却是谁也不像。

    粲粲刚会说话那会儿,最是喜欢跟在我后头,一声一声叫“爹爹吖”。

    看她望着我的那双眸子,我心底总是会隐隐不安,却始终不明这不安源自什么。

    直到这天我带粲粲上街,买了糖葫芦后正要归家,在路上碰见了熟人。

    我起先是未认出赵姑娘的,只因他牵着的男孩拉着她手不肯走,偏要买糖葫芦吃。赵姑娘没辙,只好转过身来买糖葫芦。

    这一转,我便认出了她。

    六年前,我跟着殿下在临安查黯玉,曾见过这赵姑娘一眼,她后来嫁与范小知州,就此安了一生。

    粲粲一手拿着糖葫芦,一边扯了扯我的青丝,看着我喊:“爹爹,走。”

    我一回神,看到粲粲那双明亮得像夜空的眸子,骤然慌了起来。

    我终于明白——这双眼睛,不像阿宁,不像我。

    却独独像那个人啊。

    ——殿下。

    我自小家境贫寒,家中排行老大,下有三个弟妹,父亲早年欠了债,被催债的乱棍打死。

    那些人却不肯就此罢休,见我家中人多,竟想着将人拐了去卖。

    母亲为护着弟妹们,也被打成重伤奄奄一息,终究没熬过那一晚。

    第二日那些人又上门来,我拼死护着他们,可那时我并不曾学武,加上吃不饱穿不暖,哪来的力气去与那些混混斗?

    我们被卖到不同人家,我寻了个机会逃出来,心里想着定要去找弟妹们,救他们出去。

    彼时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只凭这一腔救人的人,丝毫起不了作用。

    我活不下去,险些死在街头。

    后面,便遇到了师父。

    师父是宫里人,奉命出来做事,他说我骨相极好,是练武之才。

    他问我愿不愿意进宫与他学武,将来当个侍卫,保护宫中的皇子们。

    我毫不犹豫说了好,心想若是学了一身武,就能去救弟妹们了。

    那时的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成为四殿下的侍卫。也没想过,弟妹们等不了我这么久。

    殿下叫人帮我去找弟妹,我等了半月,期盼了半月,只得到他们已经故去的消息。

    是了,他们身子本就不好,被卖到那些人家后日日做重活,哪里能撑得了这么久?

    我将自己关在屋内哭,想到殿下得知白公子离开的消息时,也是这般痛苦和绝望。

    我忘却自己的职责,殿下却并未责罚。我想那是因为他知道,失去自己爱的人是什么滋味。

    那一刻,我与殿下有了同样的孤独。

    三日内我哭得忘却了时间,终于接受了这一事实后,我要去找殿下谢罪。

    彼时正值春,院子里都是花香,阳光和煦,绵绵地照在殿下身上,照在那双眸子上。

    我愣在原地,没想到殿下会一直站在屋外。

    我把所有的东西都忘了,忘记下跪,忘记谢罪,忘记自己是痛苦的。

    风扬起殿下的青丝,我唯一没忘记的,是在一番离别后,殿下眸子里比过去还要明亮的光。

    我终于明白了。

    人是少不了绝望的。

    可在绝望过后,我们还是要活着。

    要比以往,更坚定地活着。

    殿下眼里的光,在找谢公子的七年来不曾断过。

    这七年来,我也再没有因什么事而哭过。

    殿下与谢公子离开皇宫后,我并未选择离开。时至今日,我只见过他一回,那是在三皇子的丧礼上。

    六年前,赤潮的人搜寻多日,终于在青弄河下游找到了三皇子的尸身,那时他断了右臂,身上都是被撞出的凹洞,发着恶臭,泡得不像个人。

    宫中大臣们都上奏,说三皇子曾意图谋反,其尸当摒弃之。

    可那毕竟是皇上的弟弟。

    皇上与先皇不同,他学的是文与谋,并非武。

    我质疑过殿下的选择。像皇上那样狠不下心的人,真的能当好皇帝吗?可仔细一想,殿下又何尝不是心软的人?

    他可是从未重罚过我的。

    皇上念在兄弟之情,最后还是为三皇子办了丧礼,以皇子的礼制来办,举国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