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谢谢。我做完体检再跟你联络。”

    等他挂断后吴茜问:“经理你今年还没去体检吗?”

    他收起手机:“驾校的体检。”

    “你打算学车?”邓子益插嘴,“怎么突然想起考驾照了,我以为你是不爱开才不学。”

    徐书原侧开脸,平淡地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听到他的声音:“之前报的名。”

    几个人都没明白他的意思。付嘉慢吞吞地看向他,他嘴角似乎有一丝自嘲,转瞬即逝。

    聊着聊着吴茜好像突然想起什么,身体往前一倾,下巴虚虚地搭在他肩膀上:“经理,这几天你就没发现自己少带了样东西回来?”

    “什么。”徐书原头也不回,“我没注意。”

    “好好想想呀。”

    “哎哟喂这也要卖关子,你们女人真够可以的。”邓子益仿佛知道那是什么,边开车边饶有兴味地听着。

    徐书原沉默了片刻,没有给出反应。

    “床底下。”吴茜提示。

    他终于脸色微变。

    对着他硬朗的下颌线,吴茜眼巴巴地开口:“要不是邓老师及时发现,那么多枇杷叶子就都白摘了。明天回公司吗?我给你拎去吧,都在我行李箱里。”

    “不用了。”他脸转开,“替我扔了吧。”

    “啊?不要了?你不是说……”

    吴茜的话没说完就停了。无意间扭头看向付嘉,平白地吃了一惊。

    “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啊,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徐书原抬眸瞥了付嘉一眼,目似深潭。付嘉匆忙把耳机重新塞好,帽檐压得很低:“我有点儿晕车。”

    第45章 谁甩谁

    “带药了吗?”吴茜问。

    付嘉摇摇头,闭眼靠在车座上,“不好意思我休息一会,你们聊你们的不用管我。”

    “好。你想吐就开口,没关系的。”

    耳机里没有音乐,他静静地坐着,一路颠簸向前。

    心脏又沉又闷,肺里也透不过气,但跟晕车无关。他深知自己放弃了什么,放弃了一个多喜欢自己的人。

    一辈子只此一次的运气,被自己硬生生地推开了。想着那些即将被扔掉的枇杷叶,付嘉心里很压抑,再也找不到分手时如释重负的感觉。

    结果没开多久车忽然停下,徐书原说要下去抽烟。

    路边有个小卖部,旁边是一片小树林,地上叠着厚厚的树叶。徐书原往远处走,付嘉借口去透气跟上去,一直跟到其他人听不见的距离才叫住他:“书原,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徐书原顿了一下:“什么话。”

    “我没有经常去相亲……”

    落叶踩上去会有咔嚓的轻响,付嘉走近两步,轻声解释:“只去过一次,是我妈安排的,我事先不知道。”

    徐书原背着身,含混地笑了下:“告诉我这些干什么。”

    “你就当我没话找话吧。”

    付嘉抬头盯着他,发现他眼底浓浓的倦怠,胡子也刮得不够彻底,看上去精神并不好。心口痉挛般抽搐了一下,道歉的话就跟着说了出来:“还有四年前那三万块钱的事,我替我爸向你赔个不是,对不起书原,是我爸太过分了。”

    徐书原身形微僵,视线落在不远的某一处。他没问付嘉怎么知道的,这种沉默其实是另一种拷问,至少在付嘉看来是这样。

    付嘉目光游离,扯起嘴角笑了笑:“好像我总在跟你说对不起,我真没用。”

    风大,地方又空旷,徐书原掏出烟来点了几次都没点燃,最后索性扔了。付嘉觉得这样不好,俯身捡起来,捏在掌心里似乎还感觉到上面残留的温度。

    “都已经分开了,还说什么谁对不起谁。”

    付嘉抿抿唇:“我知道,我只是在想如果四年前我没走,事情肯定跟现在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无非是分开时间早晚而已。”他声音冷淡许多,“你如果真喜欢假设,不如假设自己四年后没有回国,我们没有再碰面。”

    付嘉脸色蓦地苍白,抬眸盯着他的脸,可他面无表情,根本看不出这话是出自真心还是假意。

    “我们是不是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你应该知道我的性格,我不会做那种自欺欺人的事。”徐书原说,“往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他指的是酒店那次,付嘉当然知道。看着他转身离开,付嘉说不出任何挽留的话。

    两人一前一后错开站着,从远处看就像是在闲聊。邓子益倒没觉得奇怪,是吴茜觉得有点不对劲,问:“他们俩以前认识么?”

    “兴许认识吧,事务所就那么丁点儿大。不过应该不熟。”邓子益问,“怎么了?”

    吴茜慢慢收回目光:“我怎么觉得他们很熟呢。你看经理,说是去抽烟结果压根儿没抽,站那么远不会是怕我们听见吧。”

    “瞎想什么呢,”邓子益像听天方夜谭,“他们两个能有什么秘密。”

    过了会徐书原先行返回,又隔一段时间付嘉才回来。最后一个上车的是吴茜,她从小卖部满载而归,将其中两粒晕车药递给付嘉:“还真有卖的。”

    “嗯?”

    她笑了笑,刚要说话,徐书原忽然问:“餐厅约的是几点?”

    “我看看……”她迅速在手机上滑了滑,“五点。呀,那要抓紧了,不然来不及。”

    回到市区邓子益问付嘉:“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吃烤肉?都是一帮同事,大家联络联络感情。”

    付嘉当然明白对方只是客气:“我不去了你们去吧,我家里还有事。”

    “你家住哪里?”

    “不远,把我放在地铁站就行。”

    车停在地铁口,他下去,吴茜将背包递给他:“拜拜,回头所里约饭。”

    “嗯。拜拜,回头见。”

    再见面是什么情形?恐怕只会比今天更糟吧。可是一想到上班还能见到徐书原,心依然感觉到一点暖意,依然可以把情绪调整好,甘之如饴地回到那间租来的房。

    万一哪天徐书原心血来潮回来看看呢?见到自己还在,他起码会有一点明白的。

    时间在这样松散的空隙中流走,不留神天气渐渐炎热。付嘉一个人住在外面倒也习惯,就是早上要挤地铁,总是动不动就迟到。

    周一到公司,四部的工位空出一大半,部分人的假期已经开始,还有一部分等出完中期报告也会轮休。作为闲散部队,付嘉最近留在部门打杂。

    “小嘉孙总叫你。”组秘叫他过去。

    他以为有什么正经工作要做,去了才知道是整理书柜。其实新进事务所的小朋友要做的无非一样事:伺候好老板。因为甲方还轮不到小朋友去伺候,自有经理对接。如今付嘉心态平稳,做起这些事情丝毫没有抱怨。

    整理到一半,老板指派他去找段总拿份文件。他本不想去,但不想让领导认为自己懒惰。

    幸好六部人也不多,徐书原的位置是空的。

    那天爬完山又是好长时间没见,不知道徐书原在忙什么。付嘉幽幽地叹了口气,走到段总办公室敲门。

    雯雯告诉他,文件早上被徐书原取走了,叫他去问问。这是正事,说到底也应该问,他没有矫情。

    打了两遍没通,走到工位依然不见人。

    王松坚埋首电脑后指点他:“你自己找找看,签过字的文件一般都在他抽屉里,自己翻翻。”

    好吧。

    抽屉最下面一层是装订好的报告,第二层是文具,上面是

    “付嘉。”

    突如其来的嗓音把他喊得一顿,还没回头柜子就被人砰一声关紧。付嘉缩回手,扭头对上徐书原藏着怒意的眼底:“你在我这里翻什么?”

    “徐经理。”付嘉局促地起身,“我来拿那份管理层声明书,孙总急着要。”

    “急着要不知道找我?”

    以往他从来没有这样严厉地说过话,付嘉一下子愣住了,心酸得不知所措:“我给你打过电话,你没接我才翻的。而且我也在这里等了你一段时间,不相信你可以问王经理。”

    “是是,他等过。”王松坚见事不妙,站起来解释道,“是我让他翻的,书原你别生气,不是什么大事。付嘉你也是,经理说你两句怎么还犟上嘴了?赶紧给徐经理道歉。”

    “徐经理,对不 ”

    “好了。”徐书原蹙紧眉打断,示意付嘉站远点,“道歉就不必了,以后要找我记得叫你们部别人来,别人我可以配合。”

    周围同事纷纷回头注目。付嘉被他话里毫不收敛的反感激得一怔,颤着目光掀了掀唇:“你这话什么意思?”

    “好了好了书原,话说得有点儿过火了啊。”王松坚从中调停。

    付嘉定定地盯着徐书原,眼前有些许模糊。

    是,他们是分手了,可难道分手之后就是仇人了吗?他实在是想不通,或者说实在是不习惯,如今这样的徐书原。

    “拿走吧,下不为例。”

    徐书原转身抽出一份文件递给他。众目睽睽之下付嘉无从再开口,只能接过来白着脸离开。

    看着他越走越快的背影,王松坚嘶了声,拧眉批判:“没必要吧,这样搞得人家小朋友多下不来台。人家才第一年,哪懂得那么多规矩。况且你平时什么都不在意的一个人,今天吃火药了?”

    徐书原脸色依然不甚明快,不光心脏,胃腔都觉得无言的灼痛。他不想再沾染跟付嘉有关的事,不想再动一点心思。可付嘉仿佛就是不肯放过他,不弄得他身心俱损不肯罢休。

    一下午付嘉过得心绪难平。

    他知道早上是自己不对,徐书原有理由生气。可是徐书原的反应,说的那些话,他说服不了自己不去在意。

    思来想去,编辑了一条短信:“书原,我们能谈谈吗?今天晚上。”

    可惜石沉大海。

    两人已经一个多月没有文字往来,他不知道徐书原是否还留着自己的号码,也不知道徐书原还会不会回。

    裴晓鸥听完整件事后说:“先不论谁对谁错,大庭广众之下和一个经理吵架的确不应该。”

    “是他先跟我吵的。”付嘉情绪很低落,说话的声音也有点嘶哑,“况且我当时脾气一下子上来了,没想那么多……”

    “你俩都这步田地了还耍脾气,现在不比从前了,还是注意点吧。”

    他像被人刺了下,沉默不语。

    是不比从前了,如今徐书原再也没道理无条件地包容自己。徐书原是经理,自己是下属,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