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明急声解释道:“抱歉乔老师,我在路上耽搁了许久,这才来晚了,不过我不急的,我可以等您。”

    话毕,乔雪没有继续回应。

    待到白明坐到对面时,他才看清了乔雪的手速,那双手如一只只戏水的蜻蜓,又像是低空滑翔、准备衔鱼的鹰雁,她的瞳孔里倒映着显示器中一行行平淡无奇的文字,那些文字组成的卷宗,在一顿噼里啪啦的操作声中,一卷卷地被成功录入。

    “你也就比我小两三岁,大可不必叫我老师,直呼名字就行……”

    片刻后,乔雪冷着脸,轻嘲一声,“我听郑法官讲,你现在在他手下当助理?”

    那双清冷的眉眼比空调里的凉风更加冷冽,白明看向她身后挂满奖章的相框,答道:“是的。”

    “那你可要喊我一声师姐。”乔雪接得极快,在她讲话的期间,手指从未停下来过。

    师姐?

    这个称呼让白明措手不及,原来乔雪曾经与自己一样,都是郑烨的学生。

    “师、师姐好。”尽管叫得别扭,可白明还是如此喊了一声。

    乔雪随手从桌上抄起一个黑色u盘,递给白明后又继续打起了字,“这里面有我为你准备好的资料,都是些做裁定书,调解书等的方法,我已经帮你整理好了,你先看一眼,回去再自己慢慢消化就行,没有明白的再来问我。”

    白明双手接过u盘,呆呆地道了声谢,又将u盘插入面前空置的电脑,打开相应文件夹后竟瞧见了有近三十份资料,这数量着实让白明暗自吃了一惊。

    这些文件乔雪早已熟记于心,可以算是倒背如流,这才连看都没看,张口便讲了起来。

    “这些都是关于做文书的资料,有的是关于文字修养,有的是关于概括论述,有的是审判细节,这需要你去和郑法官提前讨论,只有摸清他断案的风格,你才能事半功倍。

    “其余的还有案前准备,包括卷宗怎么查,报告怎么写,信息哪里找,细节何处提,除此之外你还需要具备专业的法律涵养,不过我相信既然你能到槐安法院工作,想必肯定已经将该了解的法律条文背得滚瓜烂熟了,要不然郑法官也不会选中你。

    “书记员不是个轻松的职业,需要你在开庭做好准备,必须保持十二分的精神,从头认真听到尾,仔细记录庭审的全部过程,你要知道你做的文书在法律意义上有多么重要,你要负责场上所有人的证词,容不得半点草率与马虎。”

    在乔雪这一番介绍后,本就没什么信心的白明更加没了底气,这些东西在开庭前全部看完可以说是天方夜谭,不过能补一刻是一刻,他立刻将其备份,随后把u盘还给乔雪,从电脑旁探出脑袋,毖重问道:“师姐,郑老师断案是什么风格啊?”

    乔雪扫了他一眼,道:“郑法官并非一味看重职权。相反,他更看重人事,他虽平时严格,但断案是还是能充分听取诉讼方与被诉讼方的要求,其次他不会在开庭前看过多的资料,否则容易留下个先入为主的观念,毕竟人一旦有了成见,就很难改变自己的想法,因此郑法官总是很公正,可以不带个人主义来评断案子,所以他的准备工作需要你来辅佐好。”

    白明点点头,不禁暗自钦佩起乔雪拿捏人性的特长,又好奇道:“师姐,你方便告诉我你现在的职位吗?”

    乔雪平静道:“我还是一名书记员,只不过现在是市检察院的书记员,不再为槐安法院服务了。”

    “你、你也是被调来的吗?”白明继续追问道。

    他说得谨小慎微,生怕这唐突的问题冒犯到乔雪,可话刚说出口,他便一愣,这个「也」字似乎暴露了钱衡曾想要挖走自己的决定,他内心突然一慌,面容变为汗颜。

    乔雪摇头,坦诚说道:“是我自己选择的,检察院可是好单位,多少人挤破了头都想进来,这儿的工作可比法院要轻松得多,工资也能高上一点儿。”

    白明只相信这前半句,检察院确实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从警校出来可以考公安,法学毕业可以考法院,可检察院作为这里面最为轻松的单位,除非上级调岗,或者自己本身过于优秀,有选择的权利外,若是仅靠着公考面试,入选的几率可太小了。

    不过检察院轻松这一点也只是外界传闻,白明瞧乔雪手上的工作就没停过。

    乔雪也自然看出了师弟的好奇,继续道:“这里可是市级检察院,你那里是基层法院,自然觉得我这里忙,你要是去了市里的中级法院,就知道那里的书记员每日的工作量是我的成千上万倍了。”

    白明这才懂得了其中的道理,他知道他的师姐面子冷心却热,这点倒是和郑烨有几分像,不愧是郑烨所选中的学生。

    他抱着学习的态度,又不经意间多问了一句:“乔师姐,你打字好快,怎么做到的?”

    “我家以前是在阳京开古玩店的,为了帮忙照顾生意,我从小就练就了在电脑上记账的手速。”

    白明豁然开朗,默默点了点头。

    在离开市检察院后,白明便日日夜夜待在槐安法院里,就连花白浜蛋糕店的工作也请了几日假,就为了将乔雪给他准备的资料一一看完。

    模糊空幻的色彩逐渐定格在眼前的手机屏幕,思绪收回于此刻,他想起王倩问的问题,这回终于有了答案,便在电话中回道:“学得不算很好,但我会尽量配合郑老师做好这项工作的。”

    脚下的绿茵披满光华,憔悴的花儿在这即将凋零的季节仍用尽力气来展现秋的盛意,白明又问道:“王警官,除了陆警官的伤势以外,我还想问问这起案子有进展了吗?”

    王倩一拍大腿,接道:“我差点忘了告诉你这件事,市局已经立为二五六案了,搜查结果也出来了,消防和特警把那辆公交车翻了个底儿朝天,又把江州所有的256路全找了一遍,你猜怎么着?一个炸弹都没发现,犯人打了虚晃一招,我想你应该是被骗了。”

    “没有炸弹?!”白明瞪大了眼睛,几乎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不过他这口气很快又再次松下,仅对于这件事来讲,没有什么是比被骗更好的结局了。

    其实在跳车的刹那,他便已经开始隐约怀疑起这炸弹存在的真实性,只是听王倩亲口谈起时,他还是感到颇为震惊。

    在与犯罪分子的通话中,他不难得知,对方的目的是阻止自己继续调查五年前的沧澜路案,犯人的目标不是无辜的乘客,至少在二五六案上,他的袭击对象只有白明。

    “的确没有。”王倩再次验证了这个结果,“对了白明,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

    白明从沉思中返回现实,应声说道:“王警官您说,我听着呢。”

    王倩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握紧电话,思忖道:“这犯罪分子反侦察能力极强,我们查询了他的电话号码,发现已经变成了空号,可见他速度极快,打完电话就注销了,一点记录都查不到,目前我们对他是一无所知,你再仔细想想那日的情况,还能给出一些关于他的细节吗?”

    若说细节,白明也没有头脑,他毕竟没亲眼见过此人,只能通过脑海中的声音来评判,可声音这东西太过抽象,几日不听,便如飞灰一般,印象便逐渐消磨殆尽,而白明只记得他从未听过这粗犷的男声,因此这人他一定没有见过。

    除了音色语调外,唯一有参考价值的就只有对话了,白明闭上眼睛,努力回忆起那日的经过,想到犯人既然看见自己上了公交车,那他当时一定也在256路的必经之路上,可犯人当时又不知道文新汇商圈的人流已被疏散,那么就可以模糊地断定此人所在的大概位置。

    他连忙道:“王警官,你去查一下监控,这人应该在槐安法院至文新汇这一段路上,准确点说,应该在槐安法院至市检察院的这一区间内,他应该是站在路边,或者坐在店里,看到我在车上,于是给我拨通了电话。”

    范围大大缩小,这让王倩喜上眉梢,连连叫好。

    白明又突然想起那人说话时,嘴里像是在嚼着什么,吞吐的声音似乎是往嘴里塞着某物。

    这声音很是熟悉,可白明不论怎么绞尽脑汁,却还是毫无头绪,一无所获。

    槟榔?口香糖?

    到底是什么?

    刹那之间,思绪犹如拨云见日,一个念头如晴空闪电般在脑海间炸开,白明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