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明一惊,也转过身看向林江。

    陆吾当然记得,他惭愧地低下头,目光似枯萎的树叶直落地面,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勇气看向林江和白明,他所能做的,就只有静静站着。

    林江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控制着濒临爆发的脾气,他狠狠说道:“你那时候说不管有什么危险,你都有能力保护好他,护他周全,绝不会让他陷于危难,我问问你,你做到了吗?”

    白明怔在原地,不可思议地看向林江,这句承诺他本人早已不再记得,而此刻林江正指着陆吾的鼻子数落,这让他完完全全没了头脑。

    “你说什么呢?”王倩也是满脸惊讶,匆忙拉住林江的胳膊想要离开。

    林江双眼微红,如同要迸射出愤怒的火花,他瞪着陆吾,出言不恭地喝骂道:“明明和我都只是刚毕业的学生,他不像你有那么多年的刑侦经验,他本可以只当一个普通快乐的上班族,是你搅乱了他的生活,你拉着他下水,他被人威胁,你在公安喝茶,他被人追杀,你在体育馆打比赛,为什么倒霉的永远都是他,你到底都在做些什么?”

    白明公然制止道:“林江!”

    “你懂什么?”王倩厉声呵斥道,“这难道是师兄想要的结果吗?他会想让白明受到恐吓、被人追杀吗?你又知道些什么?

    白明被魏峰劫持的那晚,你在现场吗?

    出租屋有藏尸时是你先到达的吗?咱们刚才去的望江楼,你又知道它是因为什么而被整改的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怪师兄?”

    “我是不知道……”林江依然愤懑难平,继续讥诮道,“但我知道明明遭遇的所有危险,都是这个警察带来的。”

    这熟悉的批评让陆吾全身一颤,他想起多年前自己也曾受到过类似的评价,思绪一瞬间穿回过去,他的牙齿微微发颤,身体犹如被灌了万斤铅粉,使得内脏被压得四分五裂。

    他仔细回想着今年夏天以来的场景,林江说的没错,白明每一次的身陷囹圄、每一次的困于险境,都是他直接或间接造成的,甚至在白明九死一生的刹那,他还在隔壁不远处,满身风光地打着篮球。

    他心痛不已,是他把自己想得太过强大,他根本无法保护他最心心念念的小助理。

    “林江!”白明又是怒喊一声,“你不要再说了!”

    林江不为所动,继续带着讽刺的口吻说道:“我没有别的话要说了,陆吾,我作为明明最好的朋友,有资格在这里警示你,我不管你是多高的职位,只要你保护不了明明,就不要再让他踏入你们这趟浑水,这本来就是你们公安的事务,明明没有义务陪你们一起,也请你不要再抓着明明不放手,我告诉你,等检察院革职的结果一出,我就让明明来我们家公司的法务部门上班。”

    气氛在此刻接近爆点,场面一度难看至极,白明深吸一口气,他压抑住内心复杂的情感,尽量平静说道:“林江,首先谢谢你今天救我,要不是你及时出现,我估计今晚我就走不出这个公园了。”

    他虽讲得风轻云淡,可陆吾的瞳孔却像是地震般几乎碎裂,他不敢去想那样的场面,他也想象不到,若白明果真有个三长两短,自己会是什么样的状态。

    白明破颜一笑,悠然道:“另外我挺喜欢我的工作的,既然当初选择了槐安法院,自然是因为我热爱法律这一行业,被魏峰劫持只是阴差阳错,这也并非是陆警官所能改变的。

    我既然已经被迫卷入风波,那也不是说退就能退,我也知道这其中的危险,但是我并不害怕,一来,是我的确想要查清当年的真相;二来,是……”

    话到嘴边,他却难以讲出口。

    这一停顿,让静默的三人都看向自己。

    “二来,是、是我……”

    他的双颊再次泛红,目光飘忽不定,难以定格于一点,上下唇齿轻轻一碰,又再次张开,一起一合间,像是蛱蝶闪动起绮丽的薄翼,十指在说话时也不自觉地拉扯外套的一角,他故作满不在乎道:“二来,是我喜欢和陆警官一起共事。”

    白明的眼中温链似海,像是邂逅了一场风花雪月,他笑得灿烂,撩拨起陆吾本就发颤的心弦。

    陆吾一怔,由于愧疚而阴冷的脸忽然转晴,这话将他破碎的心重新缝补,完好无损地塞回它原有的位置,炽烈的欢欣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几乎溢满全身。

    仅是这一句话,陆吾已然不知所措,他想拥抱他,想要安抚他,想要通过一切方式来表达自己汹涌澎湃的感情,可他忍住了激昂,理性迫使他缓慢抬手,万千深情凝聚在他的手指,指尖落在白明的帽檐,将其微微扭正。

    帽子被这警察温柔一动,白明随即抬起头,风卷叶落,在月光的流盼下,那双眼眸淡沲璁珑,尽显柔和爱意。

    林江长吁一声,也不好再说些什么,鼻子一拧,朗声道:“明明,我先去旁边录口供,你自己再考虑考虑吧。”

    说完,他便离去了。

    王倩气得腮帮子疼,她一向敬仰的师兄在自己暗恋的人前被如此指责,心中感情复杂难解,便道:“师兄,林江他说的是气话,你别往心里去,我会好好劝劝他的。”

    “他说得没错……”陆吾肃然而立,语气像是在忏悔,“是我没有照顾好小助理。”

    白明抬头,举目一望,月亮恰好升到陆吾的头顶,落在了他的发梢。

    陆吾也垂目下视,看向白明如春江暖水的眼眸,波光粼粼中藏掖着璇玑星斗,他虽与白明对视,却是对王倩说道:“我不是个合格的警察,我保护的了别人,却保护不了他,在他最恐惧,最无助,最需要我的时候,我要么无能为力,要么毫不知情。”

    他抬起右臂,终于敢将手掌放置于白明的后脑勺,而他的小助理也不再闪躲,似乎同意了他这平日里逾矩的举动。

    “他生在黑暗,长在黑暗,他总是能被黑暗敲打,他在这个腐坏破碎的世界里脱颖而出,明亮清醒,干干净净。

    也正因为他一尘不染,这烂透的社会才会想要同化他,多亏他有一身光芒,就像是头顶的月亮,虽然有起有落,但光华永不消减。”

    白明轻轻喘气,陆吾的话意味深长,像是结合了所有的事情,他不知陆吾是说的哪一件事,便只好安静听着,缄默不言。

    陆吾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在降低了一头的高度后,他便能像在看孩子似的与白明平视。

    这如此近的距离让白明手脚错乱,心里的小鹿到处乱撞,连呼吸都变得不再均匀,他眨着眼睛,脸色比每日的夕阳还要赤红。

    陆吾笑意张扬,他看向茫然无措的眼前人,伴着夜色,慢慢开口。

    “小助理,你知道吗?你每次一眨眼,天上就会多一颗星星,眨的次数多了,月亮也就融化了。”

    白明呆愣在原地,心中却早已掀起万丈风浪。

    天地犹如短暂地静止,叶子的凋零,树木的枯萎,一切季节的景象在此刻变得不再亮眼,世间万物乍然失色,他眼里只有陆吾一人,再也装不下任何美好,他恍惚,他沉沦,他无法自拔地陷了进去,只是看着那双眼睛,他便心思翻涌,脸上笑逐颜开。

    街边干秃的老树上,仿佛重新开满了盛放的秋花,叶子飞回树上,大雁从南归北,气温不再下降,万物复苏归春。

    风动了,他的心也动了。

    看向二人含情脉脉的注视,王倩像是豁然开朗一般,结合她所听过的所有流言,她终于捋清了思路,从江州人民公安大学,再到望江楼,从长春路初遇白明,再到此刻的江心公园,如同一根明线从过去穿来,连接起过往的点点滴滴,在此刻落在了自己的眼前,她全都明白了。

    她本以为白明是那个能解开陆吾心结的人,可她这才意识到,白明就是那个心结。

    她默声自言道:“原来、原来白明就是师兄这么多年一直放在心里的那个人。”

    王倩打心里替她的师兄感到欣喜,她也笑得合不拢嘴,为了不再打扰他们,她便转身离开去找林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