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怕痒啊?”陆吾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他又轻轻戳了两下,只听孩子放声大笑,左右翻滚,可不论动得多么激烈,孩子都被紧紧搂着,无法躲避,看着白明怕痒的模样,他不禁笑出了声,便又稍微加大了力度。

    白明笑出了眼泪,他一个侧翻,撞在了陆吾的怀里。

    这一撞出乎二人的意料,陆吾停下挠痒的动作,抱着怀里的孩子,不禁提着一口气,不敢吐出。

    白明没了力气,只能轻喘着气,微微抬头,和陆吾四目相对。

    二人就这样面对面侧躺在草地上,本来这场游戏已经作罢,可陆吾心中却难以忍住这莫名的跳动,眼前孩子的双眸在萤火下明暗交杂,一双浅笑的梨涡盛满了月光,身上的味道胜过万亩花田,美好得让人心颤。

    少年动心了,没有所谓的春风得意马蹄疾,亦没有举觞白眼望青天,就只是在某个不起眼的时刻,那颗张狂不羁,却又孱弱敏感的心,便自我燃烧了起来,那隐忍不发的力量很是轻盈,如桃风又绿江南水岸,同时又是那么厚重,似洪流劈断峻岭崇山。

    陆吾脑子一热,对准孩子的眉心,以极快的速度,犹如蜻蜓点水般,亲了一口。

    这一吻早已胜却眼前盛景。

    白明直直愣住,随后惊慌坐起,两手捂在额头,满是惊愕地看向陆吾。

    陆吾却不回看,依旧躺在原位,佯装一副不在意的神情来掩饰自己的尴尬,可他的脸却早已红了一片,他一手挠着后脑勺,一手随意拔下根青草,拿到眼前仔细观摩,道:“你别多想啊,我只是把你当弟弟,看你可爱才亲你的。”

    白明完完全全怔住了,他的手迟迟不肯从额头放下,心脏几乎跳出身体,那是除了母亲以外,他收获的第一枚吻。

    母亲说过,只有对待极其重要的人,才能以亲吻示意,吻可不是廉价品,不可以像馒头烧饼似的随意送人,只有珍贵的人,才配得上亲吻的意义。

    极其重要的人。

    这一虚无的概念在此刻因为这一吻,化成了真实的念想。

    白明此刻每一个小动作都像是被无限放大,他将一只手放在心口的小鹿上,小鹿跳得很快,不受自己的控制。

    缓了好久,他才低下头,又侧躺下来,只不过这一次,他是背对着陆吾。

    陆吾看着他的背影,难以平复七上八下的心,于是厚着脸皮,又挪近了几分,手指轻点白明的后背,又支起上身,谨慎地探出脑袋,想瞧一瞧白明的表情,试探道:“小白,好小白,你不会生气了吧?”

    “没、没有。”白明语气柔和,声音极低。

    陆吾这才放宽心,又是一笑,手臂又搭了上去,从背后搂住了白明,“那你在想什么呢?”

    “什么也没想。”

    “哦。”陆吾悻悻答道。

    白明心中一直藏着一件事情,那便是父亲想要将自己卖给别人,陆吾越对自己好,他便越能感受到分离时的痛苦,如今陆吾已经失去了母亲,若自己某天真的离开了白河镇,他希望他的老虎哥哥可以与仅剩的父亲缓和关系,从而开启新的生活。

    他很清楚,陆建不是白涛,他虽然偶尔也会打骂陆吾,可初衷和白涛绝不相同,不如趁此机会开口劝导,帮助陆吾解开尘封多年的心结。

    “老虎哥哥。”

    背对着自己的孩子突然叫了一声,陆吾一怔,连忙应道:“我在呢,怎么了?”

    白明一转话锋,打破了这持久暧昧的氛围。

    “我想说,你爸爸在你心里可能不是个称职的父亲,但他是个很负责任的警察。”

    陆吾手臂一僵,怀疑自己听错了话,疑惑一问:“什么?”

    白明深吸一口气,坐了起来,他转向陆吾,将心里的话全部倾出。

    “我还记得第一次去你家的时候,我瞧见了你的爸爸,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他却让你送我回家,告诉我外面不安全,虽然后来我和他见面的次数不多,但我能感觉出来,你爸爸是个好人,他对于他的工作很是上心。

    “我知道他一直都很忙,好像警察叔叔每天都在忙着抓坏人,其实每个人都有选择,我相信你爸爸是可以选择一份自由轻松的工作,可他好像没有这种想法,他也可以选择让同事去帮他抓坏人,可他好像也没有这么做。

    “我曾经看过一本书,它说人不应该虚度时间,因为人生就是由时间组成的,春天夏天秋天冬天,一轮又一轮,周而复始,循环不息,这样的轮回永不停止,每一个活着的人都跳不出时间设定的宿命,人生的尽头虽是死亡,但书上说死亡的意义不是失去生命,而是走出时间。

    “你的爸爸没有虚度时间,他把时间都奉献在抓坏人这件事上,这是他的职责所在。

    他一定很爱他的工作,所以他才坚持做到了今天,但我想这不代表他不爱你们,只是这个社会更需要他,因此在社会和家庭之间,他不得已才先选择了社会。

    “他是个好警察,但这个社会不是只有一个家庭,它是由千万个家庭一起组成的,在他的心里,你们很重要,但那千万个家庭和你们一样的重要,他并不是放弃了你们,要不然他也不会在那个过街天桥下,拼尽全力地去救你的妈妈。

    “你的妈妈也从没有埋怨过他,因为她知道这是警察的责任与义务,我猜在她当初不顾家人反对,坚持嫁给你爸爸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准备,但她没有任何怨言,也从来都不后悔,她爱你的爸爸,你的爸爸也爱她,这就够了。

    “老师说世界上有很多坏人,他们在阴暗的角落做着勾当,但我们却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是因为有一些人在黑暗中与他们竭尽对抗,以光明为长矛,以正义为厚盾,默默地维护着和平,他们负重前行,竭尽所能才为我们换来了这和谐的日常生活。

    “而我觉得,你的爸爸就是这样的人,而你的妈妈,她只是成功走出了时间,在一个永远都是春天的地方,过着最自由快乐的日子,老虎哥哥,你不要为此而耿耿于怀,你的妈妈那么乐观,还那么会讲笑话,不论在哪里她都一定很幸福。

    “我知道你妈妈的意外让你很难过,我听得也很难过,但最难过的,莫过于是你的爸爸,那是他多年的妻子,最困难的岁月他们都一起走来了,他不会无动于衷的,只不过他是大人,大人不像我们一样,什么表情都写在脸上,他们会把情绪掩藏起来,自我消化,自我处理,你只是没有看到你爸爸难过的样子,但他的心里一定也不好受,你是他唯一的亲人,他一定很需要你的陪伴与安慰……”

    “够了!”

    陆吾厉声打断,这番滔滔不绝的说辞听得他好似肺腑衰竭,他抽回抚在白明腿上手臂,仰面平躺,面无表情。

    这些道理他怎么不懂,只是他不愿意面对罢了,把母亲的遭遇怪在眼里只有工作的父亲身上,他的内心便不会那么难过,毕竟愤怒多了,难过也就少了。

    白明的话语好似一把剪刀,减去陆吾因怕刺眼而永远蒙在脸上的黑纱,逼迫他暴露于晴光之下,然而他惊奇发觉,这刺眼只是暂时的,除了有些许不适以外,阳光给予更多的则是温暖。

    他需要一个人帮他剪下黑纱,而这个人恰好是、也只能是白明。

    “你又不是我,怎么可能会感同身受?那是他的错,我为什么要原谅他?”

    陆吾语气微怒,依然狡辩着,若是换作别人,他早一拳打了过去。

    白明早已看出,这少年怒意的面容下满是落寞。

    “我没有一定要你原谅,我只是说他很需要你,他并不是像表面那样不在乎你。每次提到家事,我都能体会到老虎哥哥心里难受的样子,警察这个职业很危险,你的妈妈已经不在了,我猜她在天上的花园里也不愿意看到老虎哥哥是这样的状态,而你的爸爸每天都在和坏人搏斗,我、我不想再看到老虎哥哥以后可能因为失去爸爸而后悔。”

    这是他的心里话,不悦耳,但句句在理。

    犹如滚滚春雷劈山而落,惊动了深渊里不愿清醒的陆吾。